昊天镜碎裂的碎片散落在擂台上，银色的光芒还在碎片上微微闪烁。凌霄跪在碎片中央，双手撑地，低着头。白色战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触目惊心。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伤痛，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
“我不会输……不能输……”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他抬起头，瞳孔里的白色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血红色。他咬破了舌尖，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昊天镜的碎片上。碎片吸收了他的血，闪了一下灭了。
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燃起来了。不是从皮肤表面烧起来的，是从他胸口的敕令纹路里烧出来的。火焰是黑色的，浓烟也是黑色的，浓烟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火星。火焰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很快包裹了他的全身。他身上的气息在黑色火焰的燃烧中开始暴涨，四十五道敕令在黑色火焰的灼烧下开始膨胀。
四十六道，四十七道，四十八道。黑色火焰烧得更旺了，他的敕令在黑色火焰的灼烧下继续膨胀。四十九道，五十道，五十一道。五十二道，五十三道，五十四道。停在五十五道。从四十五道到五十五道，暴涨了十道敕令。代价是五十年的寿命。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了，不是雪白，是枯白，像干草的颜色。白色战袍下的皮肤在黑色火焰的灼烧下变得干燥，失去了光泽。
叶青云站在擂台的另一侧，右手的血还在滴。他的三十六道敕令在昊天镜碎裂后停止了流失，但消耗太大，每颗光球都很暗，像快要灭的星星。他看着凌霄身上燃起的黑色火焰，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六颗光球在掌心转着，很暗但还在转。
凌霄从地上站起来了。黑色火焰在他身上烧着，他的瞳孔不再是白色的，变成了黑色，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旋转。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向叶青云。
这一掌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剑气，没有光柱，就是纯纯粹粹的力量。五十五道敕令的力量全部凝聚在这一掌里，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轨迹。轨迹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火花在闪烁。
叶青云来不及躲。他用双手挡在胸前，轩辕剑碎片的力量在双手之间凝聚成一面小小的金色光盾。光盾很小，只能护住胸口。
黑色的手掌拍在了金色光盾上。光盾碎了，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玻璃，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手掌的余力拍在了叶青云的胸口。他的身体从擂台上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胸口的骨头断了不是一根，好几根。断裂的声音他听到了，清脆的，像折断干枯的树枝。他撞在擂台的结界上，结界凹进去一块，他嵌在结界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血喷在结界上顺着结界壁往下流。
他从结界上滑落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一下，趴在那里。胸口的敕令纹路在那一掌的冲击下暗淡了大半，三十六道敕令只剩十二道还在亮着，其余的二十四道都变成了灰色。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了几下撑不住，又趴了下去。嘴里又涌出了一口血，血滴在玉板上。
苏婉清从观众席上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凝好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冲下看台。白无常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手劲很大。
“不能上去。现在上去，叶青云就会被判负。仙界之主已经在上面了，让他处理。”
苏婉清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白无常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手腕。她看着擂台上趴着的叶青云，他的后背在剧烈起伏，他在喘气，还活着。
仙界之主的虚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天阙台。他伸手要干预比赛。但他的手在伸出的瞬间停住了。
凌霄已经走到了叶青云面前。黑色火焰在他身上烧着，他的头发在黑色火焰的燃烧中从根部继续变白，发梢枯黄。他的脸在黑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狰狞。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叶青云，举起右手。五十五道敕令的黑色光芒在掌心里凝聚成一颗人头大的黑色光球。光球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电弧在穿梭，发出噼啪的响声。
“你去死吧。”
黑色光球从凌霄的掌心轰了出去。光球的飞行速度不快，但力量重。光球所过之处，擂台上的玉板被高温烤化，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槽。
叶青云抬起头看着那颗黑色光球朝自己飞过来，越来越近。他把右手从身下抽出来，按在胸口。轩辕剑碎片在他体内感应到了他的意念，金色光芒从碎片里涌出来，从他的敕令纹路里涌出来。他没有力气凝聚长剑了，只来得及在掌心里凝聚出一道细细的剑气。剑气的长度不到一尺，宽度不到一寸，薄如蝉翼，亮如金线。
他把这道剑气对着黑色光球推了出去。金色剑气和黑色光球对撞。剑气和光球在两人之间僵持住了。
剑气细，光球大。剑气在光球的冲击下往后缩，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叶青云的手臂在抖，从手指到肩膀都在抖。金色剑气的光芒在黑色光球的压制下越来越暗淡，剑气的长度从一尺缩短到了半尺，从半尺缩短到了三寸。他的七窍开始流血了。血从嘴角、鼻孔、眼角、耳朵里渗出来。
苏婉清在观众席上挣扎着往前冲，白无常从后面抱住了她。
“放开我！他会死的！”
“你上去他更会死！规则就是规则，仙界之主还没出手！”
仙界之主的虚影站在主位前，金色巨手悬在半空中。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伸出去，就那样悬着。他在等。等叶青云认输，或者等凌霄收手。
金色剑气的长度缩到了一寸。叶青云的手臂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他的嘴里涌出了更多的血，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把左臂也撑了起来，双手共同握住那道快要熄灭的剑气。剑气在他双手的支撑下又亮了那么一点点。
凌霄的脸在黑色火焰中扭曲了。他的头发在这场最后的爆发中又白了许多，黑色火焰的燃烧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五十年的寿命正在加速消耗。他的敕令从五十五道开始回落，五十四道，五十三道。黑色光球的光芒也开始暗淡了，体积从人头大缩到了拳头大，暗红色电弧的噼啪声也小了。
叶青云的双手撑在那里，手掌里那道金色的剑气缩成了一根针，细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凌霄的脸。他听到了凌霄的呼吸声，很近。
“认输……我就收手……”
叶青云没有回答。他用最后的力气把那根针一般的剑气往前推了一下。针尖刺进了黑色光球，光球从内部开始碎裂。
黑色光球炸开了。冲击波从擂台中央向外扩散，把擂台边缘的结界碎片彻底震碎了。看台前排的观众被气浪掀翻了好几个。叶青云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往后滑了好几丈，撞在结界残骸上停住了。
凌霄也被冲击波震退了，退了三四步，单膝跪在地上。黑色火焰从他身上熄灭了，像被人泼了一盆水一样灭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将近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加深了不少。他的敕令从五十三道一路狂跌，降到了二十五道才停住。
叶青云躺在结界残骸上，嘴里还在往外冒血。他的胸口已经没有力气起伏了，呼吸微弱。掌心那道光球全灭了，只剩一颗还在亮着。一颗光球，绿豆大小，在他掌心的正中央亮着。
仙界之主的虚影终于出手了。金色的巨手从天上伸下来，掌面朝下，把凌霄从擂台上提了起来。凌霄被金色的光裹住悬浮在半空中。他的手脚垂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仙界之主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洪亮但没有波澜。
“凌霄燃烧寿命使用禁术，违反大会规则。判负。叶青云胜。胜者成为三界盟主。”
天庭的钟声再次响起。
苏婉清挣脱了白无常的手，从看台上冲了下去。她跪在叶青云身边，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从地上抬起来。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瞳孔边缘那圈金色还在，但很淡，快要消失了。
“你……活着就好……”
叶青云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苏婉清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
“糖……还有吗……”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已经皱了。她把糖剥出来，手指在抖，剥了好几次才剥开。她把糖塞进叶青云嘴里。糖是甜的，橘子味。他的嘴唇动了动，嚼了两下咽了。
苏婉清把包装纸叠好塞进自己兜里，把叶青云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擦他脸上的血。血擦掉了，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但他在笑。嘴角往上翘着，那点幅度很小，但她在笑。
白无常从看台上走下来，把哭丧棒扛在肩上。他走到叶青云面前蹲下来，看着苏婉清抱着他，看着他那颗还在亮的敕令光球。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干粮，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裁判走过来宣布比赛结束。看台上的观众陆续散去，有人意犹未尽，有人沉默不语。仙界的弟子们扶着重伤的凌霄离开了。凌霄被金色光裹着送去了疗伤殿，他经过叶青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但他没有说话。
苏婉清把叶青云从地上扶起来。他的右臂搭在她肩上，左臂垂着。白无常把他的哭丧棒递给叶青云当拐杖，叶青云接过去杵在地上。三个人一步一步地走下擂台，走得很慢。
白玉京的钟声还在响。
城里的风铃在钟声中响着。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二颗光点已经出现了，在他掌心边缘微弱地闪烁着。
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