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的剑刺出去了。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在飞行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尾迹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火星在闪烁，那是燃烧敕令的代价。他的敕令从三十五道开始往上飙，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每一道新点亮的光球都不是从纹路里长出来的，是从燃烧的灰烬里炸出来的。三十九、四十、四十一。皮肤在金色火焰的灼烧下龟裂了，裂纹从手指蔓延到手背，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血从裂纹里渗出来，被火焰蒸发了，化作红色的雾气。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道。他的敕令强行提升到了四十五道。
凌霄用盘古斧碎片挡在胸前。剑尖刺在斧刃上，金色的火焰和黑色的雾气碰撞，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的直径超过了整个封印平台。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冲击波把平台边缘的碎石全部掀飞了。
叶青云的左手从火焰中伸了出去，握住了盘古斧碎片的斧柄。碎片的温度比岩浆还高，他的掌心的皮肉被烫得滋滋响，但他没有松手。凌霄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斧柄，两个人各握一端，角力。
白无常从侧面冲上来了。哭丧棒的银色火焰烧到了极致，棒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砸在凌霄的后背上。凌霄的身体往前一倾，口中的血喷在盘古斧碎片上，碎片的黑色光芒在血的滋润下更亮了。
苏婉清躺在地上，手朝判官笔的方向伸着。手指离笔尖还有几寸的距离，她够不到。她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肋骨在地上摩擦，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她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手指够到了判官笔的笔杆，她握住笔杆，把它拖到身边。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已经灭了，她把笔尖按在自己的胸口，血液浸湿了笔尖，金色的墨迹重新亮了起来。她的血代替了墨。
她用最后的力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封”。字不大，笔画歪歪扭扭，但她写完了。金色的字飞到封印阵法的裂纹上，贴在裂纹的表面，金光渗进了符文的纹路中。裂纹的扩散速度慢了下来。
凌霄的右手握着盘古斧碎片，左手一掌拍向叶青云的胸口。掌心里凝聚着五十多道敕令的力量，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叶青云没有躲，也没有挡。轩辕剑的剑刃从凌霄的右臂上斩了过去，从肘关节的位置切了进去。骨肉分离的声音清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凌霄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被斩断了。断臂掉在地上，手指还握着盘古斧碎片，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喷在叶青云的脸上、身上、手上。血是热的，烫的。凌霄的惨叫声在深渊底部回荡，声音尖锐，刺耳。
盘古斧碎片从断臂的手指中滑落，掉在地上。叶青云弯腰捡起了碎片，碎片的温度在脱离凌霄的手后降了下来。他把碎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碎片的黑色光芒中倒映出他的脸。
轩辕剑碎片从他体内飘了出来。不是他主动召唤的，是碎片自己的感应。金色碎片和黑色碎片在半空中对峙，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金色光芒包裹住了黑色碎片，黑色碎片的黑雾在金色光芒的压制下渐渐暗淡了。叶青云把盘古斧碎片按进了自己的胸口。碎片融进了他的敕令纹路里，和轩辕剑碎片并排贴在一起。金色和黑色的光芒在他体内交织，轩辕剑碎片在压制盘古斧碎片。
封印阵法的光幕上，裂纹在盘古斧碎片被封印的瞬间停止了扩散。混沌残魂的黑雾在光幕后面翻涌得更加剧烈了。血红色的眼睛从几双变成了几十双，都在盯着叶青云。
一只巨大的黑爪从裂缝里伸了出来。黑爪有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有水桶粗，指甲是暗红色的。爪子的表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岩浆在流动。黑爪朝叶青云抓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叶青云举起了轩辕剑。剑身上的裂纹在金色火焰的灼烧下不断蔓延，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一剑斩了下去，金色剑光从剑刃上脱出，斩在黑爪的手腕上。剑光切进了黑爪的皮肉，切到了骨头。黑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喷在封印阵法的光幕上，滋滋作响。黑爪在剑光的斩击下断成了两截，前半截掉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了。后半截缩回了裂缝里。
混沌残魂的怒吼声从封印里面传出来，声音尖锐刺耳。
叶青云把轩辕剑插回了胸口。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的敕令纹路里涌出来，注入封印阵法的阵眼。轩辕剑碎片虽然在他体内，但碎片的力量通过他的身体传导到了阵眼中。封印光幕上的裂纹在金色光芒的注入下开始加速愈合。不是慢慢愈合，是飞速愈合。从底部向上，从边缘向中心，一道接一道地合拢。混沌残魂的黑雾在光幕后面疯狂翻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青云。它在怒吼，它在诅咒，但封印已经重新合拢了。裂缝合拢了，光幕恢复了完整。混沌残魂的气息被隔绝在了封印里面。
凌霄跪在地上，断臂处的血还在流。他的敕令在断臂后从五十多道狂跌到了十几道，黑色的光球一颗接一颗地灭。混沌的黑气从他的伤口渗进去从他的眼睛、鼻孔、耳朵里涌出来。他的身体在黑气的侵蚀下开始燃烧了，不是从外面烧，是从里面烧。黑色的火焰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烧穿了他的皮肤，烧穿了他的肌肉，烧穿了他的骨骼。他在火焰中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他的身体在火焰中化作了灰烬，灰烬落在地上，和昊天镜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从始至终，他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叶青云的敕令从四十五道开始狂跌。四十四、四十三、四十二。每一道光球都在金色火焰中熄灭。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六道敕令在短短几息内全部灭了。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降到了三十道才停住。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头低着。盟主白袍在战斗中烧毁了，露出了胸膛上那些暗淡的敕令纹路。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往前倾，倒了下去。
苏婉清爬了过来。她的断骨在胸口，每挪动一次都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剜她的肉。她爬到他身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在抖，但她还是稳住了。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他脸上的血，手帕很快就红了。
白无常走到他们身边，哭丧棒拄在地上。他的左肩被混沌的黑气灼伤了，皮肉焦黑，但他没有处理伤口。他把哭丧棒靠在肩膀上，弯腰把叶青云从地上扶了起来。
仙界之主的虚影出现在深渊出口处。他站在裂缝的边缘，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深渊底部。他看了封印阵法一眼，点了点头。
“封印至少可以撑五百年。”
他挥了挥手，金色的光托住了三人。光柱从深渊底部升起，穿过岩壁，穿过地层，穿过极北荒原的黑色土地，把他们送到了地面上。极北荒原的天空还是乌云密布，腐臭味还在。仙界之主又挥了挥手，一道金色的光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门那边是人间的白事铺。
白无常背着叶青云跨过了光门。苏婉清跟在后面，判官笔插在腰间，手捂着胸口。光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白事铺的院子里阳光正好。黄大爷拿着扫帚站在老槐树下面。他看到白无常背着浑身是血的叶青云从光门里走出来，扫帚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转身跑进了厨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地响。他把壶从灶上提下来往暖瓶里灌水，手在抖，水洒了一地。
白无常把叶青云放在里屋的床上。苏婉清把枕头垫在他的头下面，被子盖到胸口。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他的胸口还有三十道光球在转着，很慢，但没有停。
黄大爷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叶青云一眼，转身出去了。门没关。
白无常站在门口，把哭丧棒靠在门框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上被混沌黑气灼伤的伤口。皮肉焦黑，没流血，但疼。他把袍子扯下一块布条缠在肩膀上，把布条勒紧，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哼出声。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已经皱了。她把糖剥开，塞进叶青云的嘴里。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把糖含住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光斑。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响，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探出来，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树液滴了两滴，把脸缩回去了。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叫了很久。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白事铺的院子安静了。药罐子搁在灶台上，不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