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白,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三十颗光球在他的掌心缓慢旋转着,很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笼。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他没有醒。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过去了,他也没有醒。黄大爷每天熬三次药端进里屋,苏婉清每次都用勺子撬开他的嘴灌进去,药汁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帕擦掉,再灌。灌进去的不到一半,流出来的倒有一半多。
第七天,龟千岁从后院的瓦缸里爬了出来。他的壳上蒙了一层灰,眼睛倒是亮了。他爬到床边伸长脖子看了看叶青云的脸色,又用鼻子闻了闻他胸口的敕令纹路。把头缩回壳里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开口说话了。
“他的敕令从三十道开始往下降了。不是消耗,是沉睡。敕令在沉睡,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燃烧敕令的代价太大了,经脉被烧伤了,骨头也被震裂了几处。他的身体需要时间修复,敕令在沉睡中修复最快,等修复好了自然就醒了。”
白无常从门口走进来,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的头发白了几根。他把哭丧棒靠在门框上,走到床边看着叶青云的脸。
“敕令降到多少了?”
龟千岁把脖子伸得更长了一些。他的鼻子在叶青云胸口上方的空气中嗅了嗅,缩回壳里。
“二十五道。还在降,但速度慢了。降到二十道就会停,那是他根基的底线。”
第一个月,叶青云的敕令从三十道降到了二十五道,又降到了二十道。二十一颗光球在他掌心里转着,暗得几乎看不见。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过,累了就趴在床沿上睡一会儿,醒了就给他喂药擦脸。她的衣服没有换过,头发没有洗过,判官笔插在腰间,笔尖上的金色墨迹干了又凝凝了又干。第二个月,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金色,是黑色。黑色光芒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沿着敕令纹路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盘古斧碎片在他体内暴动了。黑色光芒从他的胸口扩散到肩膀、脖子、手臂,他的皮肤在黑色光芒的侵蚀下变得灰白。轩辕剑碎片自动激活了,金色光芒从碎片里涌出来和黑色光芒对冲。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交锋,他的身体在床上剧烈颤抖。
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镇”字。字不大,笔画粗,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空气中划过的声音很尖锐。金字贴在叶青云的胸口,黑色光芒被压回去了一些,但还在挣扎。白无常从门口进来,右手按在叶青云的额头上,审判金光从掌心涌出来注入他的体内。金色和银白色的光芒混在一起,帮他压制住了盘古斧碎片的暴动。黑色光芒缩回了胸口,轩辕剑碎片的金色光芒占据了上风。叶青云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龟千岁从壳里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叶青云胸口那些还在发光的敕令纹路。
“盘古斧碎片的暴动会越来越频繁。轩辕剑碎片能压制它,但每次暴动都会消耗叶青云的敕令。他的敕令在暴动中又掉了,从二十道掉到了十八道。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等他的敕令掉光了,盘古斧碎片就压不住了。”
苏婉清的脸色白了一层。她在三天内写了十几个“镇”字贴在他胸口。判官笔的墨不够用,她用自己指尖的血代替墨,在空气中写字。血凝成的金字比墨凝成的更亮,也更能压制盘古斧碎片。她的手指尖磨破了好几次,结痂了再磨破。
第三个月,叶青云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红润。他的敕令在连续几次暴动后开始缓慢回升了,从十八道涨到了二十道,从二十道涨到了二十五道。龟千岁说他的身体在适应盘古斧碎片,轩辕剑碎片也在和他的敕令融合得更紧密了。
第一百天的清晨,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光斑。叶青云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弯曲,五根手指同时微微弯曲。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瞳孔边缘那圈金色还在,很淡,和淡蓝色的光晕叠在一起。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纹,裂纹的形状像一条河。苏婉清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握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她的头发从木簪里滑出来好几缕垂在脸旁边,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在一起一伏。
叶青云轻轻坐了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际,胸口的敕令纹路有二十八道亮着。他低头看着那些纹路,用手指摸了摸最亮的那一道。纹路的温度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苏婉清还是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看了他的脸。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终于醒了……”
叶青云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手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我又没死,哭什么。”
苏婉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没有化。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
白无常从门口走进来,哭丧棒扛在肩上。他的左肩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他看着叶青云坐在床上,手里握着糖,嘴角动了一下。
“你再不醒,她就要去阴司找秦广王要人了。她说秦广王要是不把你弄醒,她就拆了阴司大殿。白无常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他说完把哭丧棒靠在门框上,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了。
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碗粥进来,粥是白的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叶青云蜡黄的脸,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他站在门口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叶青云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苏婉清从他手里把粥碗拿过去吹了吹,又递回给他。他三口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包装纸叠好塞进枕头下面。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每一颗都不大,最大的也只有花生米大,但它们全都在转。
白无常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哭丧棒从门框边拿起来扛在肩上。
“盘古斧碎片还在你体内。轩辕剑碎片在压制它,但每次暴动都会消耗你的敕令。你现在只有二十八道敕令,根基也比以前浅了。以前的根基能打五十道敕令的对手,现在的根基打四十道都吃力。但你能醒过来,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
叶青云把手收进兜里,从床上下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站稳了。他把白婆婆纳的布鞋穿上,鞋底已经磨平了。他走到门口,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白婆婆的脸从树干里探出来,树液滴了两滴,把脸缩回去了。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光球转着,金色的光在晨光中亮着。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白无常站在他左边,哭丧棒扛在肩上。
远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那团灰黑色的云团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