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空的黑雾比他们从远处看到的更浓。街道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板上有新鲜的刀痕，窗纸被捅破了洞。地上有血迹，从镇口一直延伸向镇西。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苏婉清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人血，但没有死人。血迹的主人应该是受了伤逃走了，没有被杀掉。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棒头上的银色火焰在黑色雾气的压制下烧得比平时低。“那个魔化武者只杀了他认为害过他的人，普通人他不动。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被刑天吞噬，还保留着生前的执念。报仇。他只杀仇人，不杀无辜。”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转着。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朝镇西的方向走去。
镇西有一座大宅。宅门高大，门楣上刻着“铁府”二字。大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能量结界，雾气在门板上流动，像水一样。白无常走到门前，右手掌心里凝聚出一团审判金光，照在黑色结界上。结界在金光的照射下出现了波纹，他掌力一吐，结界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他用另一只手把门推开了。
铁无双站在院子中央。他的身材魁梧，比普通人高了两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皮肤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从手指尖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里没有光。黑色雾气从他的七窍里涌出来，从他的皮肤毛孔里渗出来，整个人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他的敕令是四十五道，黑色光球在他体内疯狂旋转着。他看到了叶青云，血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叶青云的白袍。
“你们也是那些陷害我的人？都去死！”他挥手，黑色锁链从他的掌心射出来，不是几根，是一大片，铺天盖地的，速度快。锁链上刻着刑天的符文，每一条锁链的顶端都有一个倒钩。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在背后展开了，翅膀一震身体从原地消失了。锁链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轰在他身后的院墙上，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白无常的审判金光从侧面轰了过去，银白色的光柱轰在铁无双的胸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胸口的黑气散开一角。但黑气很快从周围涌过来重新聚拢了，伤口处连痕迹都没留下。
苏婉清从腰间抽出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缚”字。字不大，但笔画粗，写得很用力。金字飞到铁无双的脚下炸开，化作金色的锁链缠住了他的双脚。铁无双低头看着脚上的金色锁链，用力一挣，咔吧一声，锁链断了。他的敕令是四十五道，苏婉清的七道敕令写的字困不住他。
叶青云瞬移到了铁无双的背后。右手的轩辕剑气凝聚成了一柄金色长剑，剑身上的古字在黑色雾气的压制下流转速度慢了。他一剑斩在铁无双的后背上，剑刃斩进了黑色雾气，斩进了黑色鳞片，斩进了皮肉。血从伤口里喷了出来，黑色的，溅在剑刃上。铁无双转过身，一拳朝叶青云的面门砸了过来。
叶青云双手交叉在脸前格挡。拳头砸在他的前臂上，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手臂断了没断，但裂了。他的身体从院子中央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院墙凹进去一块，他被嵌在墙里，嘴里涌出一口血。
铁无双没有再追他，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自己后背上的伤口。伤口在黑色雾气的包裹下开始愈合了，速度快。鳞片从伤口边缘长出来，覆盖了新的皮肤。
“你们……不是我的仇人……我不想杀你们……走……离开这里……我不想伤及无辜……”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断断续续的。血红色的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闪了一下，瞳孔里有那么一瞬间恢复了清明，但很快又被血色吞没了。
叶青云从墙上的凹坑里挣脱出来，右手垂在身侧。臂骨裂了，但没断，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胸口流到右臂帮他稳住了伤势。他把右手插回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从墙边走了回来。
“你的仇人是谁？”
铁无双的血红色眼睛看着他，眼皮跳了一下。
“城主……赵天阙……他说我杀害了他的儿子……我没有……他儿子是自杀的……赵天阙不信……把我关进大牢……关了十年……十年……我的妻子改嫁了……我的女儿饿死了……我出狱的时候……家没了……人也没了……”黑色雾气从他七窍里涌出来的速度更快了。他的敕令从四十五道涨到了四十八道，身体又在膨胀了，鳞片变得更密。
叶青云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丈。仰头看着铁无双的脸，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掌心亮了起来。光芒柔和，不刺眼。
“你的仇我来报。赵天阙，我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你的女儿已经死了，你杀了再多的人也活不过来。刑天的残魂在利用你的怨恨，等你把怨恨发泄完了，你的意识就会被它彻底吞噬，到时候你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五色光芒照在铁无双的脸上。他的血红色眼睛在光芒的照射下闪了一下，瞳孔里的血色退了一点点。
“真的……能报仇……”他没有等到回答，黑色雾气从他的七窍里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在雾气的包裹下离地而起，升到了半空中。黑色雾气在他的头顶凝聚成了一柄巨大的斧头虚影。他双手握住斧柄，把斧头举过头顶。斧刃朝下，直直地朝叶青云的头顶劈了下来。
胡三娘的九条尾巴从院子外面扫了进来。九条尾巴同时抽在铁无双的腰上，他的身体被抽得横飞了出去，撞穿了院墙，砸在隔壁院子的地上。斧头虚影劈空了，劈在叶青云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被劈开了一道深沟，碎石飞溅。
叶青云把女娲石的力量收了。右手插回兜里，转身朝铁无双坠落的方向走去。
“刑天的残魂在控制他。要救他，必须先把他打晕，再用女娲石的力量把残魂从他体内逼出来。”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跟了上来。苏婉清跟在白无常后面。胡三娘把九条尾巴收拢了，走在最后面。四个人穿过被撞穿的院墙，站在隔壁院子的大坑边上。铁无双躺在坑里，腰上被胡三娘的尾巴抽出的痕迹还在，鳞片碎了好几片，黑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躺在坑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血红色的眼睛里的血色淡了一些。
“帮我……报仇……我就……让你们……净化……”
叶青云跳进坑里蹲在他面前，把右手按在他的胸口。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渗进了铁无双的敕令纹路里。黑色雾气在五色光芒的照射下开始从他体内蒸发，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从鳞片的缝隙里飘出来。雾气在空气中飘散，消散了。铁无双的眼睛里的血色慢慢褪去，瞳孔从血红色变成了深褐色。神智在恢复，但身体已经不行了。鳞片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敕令从四十八道降到了二十五道。
铁无双看着叶青云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赵天阙……他儿子……是自杀的……我看到了……但他不信……他宁愿相信是我杀的……也不愿相信他儿子是懦夫……”
叶青云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站起来。
“赵天阙的事交给我，我会还你清白。你的女儿已经死了，但你活着，替她活着。”他转身跳出了坑。
苏婉清蹲在坑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铁无双。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铁无双看着那块糖，伸手接过去了。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看着北方天空。那里还有几道黑色的雾气在飘着，那是刑天残魂的其他碎片。这里的残魂被净化了，但其他的还在。
胡三娘把九条尾巴收拢了。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坑里的铁无双。
“他的伤势太重，需要送去北马总堂疗伤。胡三太爷会照顾他。赵天阙的事，北马总堂也会帮你查清楚。”
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三十五颗光球。第三十五颗旁边第三十六颗的光点已经长到了绿豆。他转身朝小镇外面走，苏婉清走在他左边，白无常走在他右边，胡三娘走在最后面。
身后的黑色雾气散去了。
远处的天空还有几道黑色的雾气在飘着。叶青云看着那些黑色雾气，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