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古城的废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坍塌了大半,城砖散落在野草丛中,上面长满了青苔。城内的建筑只剩断壁残垣,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那是千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城中央的地面塌陷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飘散,雾气中还夹杂着暗红色的电弧,和刑天残魂的气息一模一样。封印已经被破坏了,地宫的入口暴露在外。
苏婉清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洞很深,下面有暗红色的光在闪。她用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探”字,金字飘进洞里,坠入黑暗中,消失了。她收回笔,说下面是空的,很大,封印的符文已经碎裂了大半,但还有一些在运转。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棒头上的银色火焰烧得很旺。“下去。霍青就在下面。”
叶青云展开风雷双翼,从洞口跳了下去。苏婉清跟在他后面,白无常在最后,胡三娘没有跟来,她去追另一处残魂了。下落的过程持续了好一阵,风从下面灌上来,潮湿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墙壁上刻满了封印符文,大部分已经暗淡了,只有少数还在发着微弱的光。符文的纹路和仙界之主封印混沌深渊的那套很相似,但更古老。
地宫比上面的古城废墟大得多。穹顶很高,嵌满了发光的矿石,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座地下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刻着壁画,画的是一个将军带领军队作战的场景。将军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身披铠甲,身后是千军万马。他的对手是一片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有无数扭曲的脸。壁画到了后面颜色变成了暗红色,将军倒在地上,长枪折断,铠甲碎裂,周围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地宫中央,封印石台上面悬浮着一个身穿古甲的身影。铠甲是青铜色的,上面有绿色的锈迹,但铠甲的表面还残留着符文的痕迹。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杆是黑色的,枪头是银白色的,枪尖上有一道裂纹。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身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雾气。刑天残魂的附身让他的怨灵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实体。他身上的敕令是五十道,比铁无双高,黑色的光球在他体内疯狂旋转着。他的脸从雾气中露了出来,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道疤。
白无常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脚步停了。他站在地宫入口处,盯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
“老霍,是我,白无常。”
将军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黑色的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旋转。他低头看着白无常,长枪从身侧举了起来,枪尖对准了白无常的胸口。
“白无常?我不认识你。我只知道复仇。背叛我的人,杀我士兵的人,毁我家园的人,一个都不能活。你们打扰了我的安息,也要死。”长枪刺出,不是刺向白无常,是刺向叶青云。黑色枪芒从枪尖射出来,速度快,力量重。枪芒在空中拖出一道黑色的轨迹,轨迹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火星在闪烁。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一震,身体从原地消失了。枪芒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轰在地宫的墙壁上,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飞溅。枪芒的余波把苏婉清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稳住身体,判官笔从腰间抽了出来。
白无常没有动。他看着将军的脸,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了一下又灭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响但很清楚。
“霍青,你他妈看清楚,是我。白七夜。当年我们在同一个军营里喝酒,你说等打完仗要回家看你娘。你娘我给你养老送终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你的长枪穗,嘴里念着你的名字。你在下面怨了上千年,你娘在上面等了你上千年。你有什么资格怨,有什么资格恨?”
将军的长枪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着白无常的脸,黑色的瞳孔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波动了一下。身体从半空中降了下来,脚踩在地面上。铠甲上的锈迹在脚落地的瞬间震落了一片,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白七夜……你……还活着……”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灭了。“活着。死了,又活了。现在是阴司的判官。老霍,你被刑天的残魂附身了,它在利用你的怨念。你的部下不是背叛了你,是被奸细害了。那个奸细我已经查清楚了,是赵家的人,赵天阙的祖父。赵天阙的祖父当年投靠了敌军,泄露了你们的行军路线。你的人不是懦夫,不是叛徒,他们是被出卖的。你的女儿没有饿死,被你的副将救走了,她的后人现在还活着。”
将军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黑色的雾气从他的铠甲缝隙里涌出来,一缕一缕的,飘散在空气中。长枪从他手里滑落,枪杆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边。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在抖。
叶青云从地宫的另一侧走了过来。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胸口亮了起来,将他的白袍照得五颜六色。他走到将军面前站定,没有急着净化。
“你的仇我来报。赵家害了你,害了你的部下,害了你的女儿。赵天阙的祖父已经死了,但赵家还在。赵天阙诬陷铁无双,和他祖父一样是卑鄙小人。我会让赵家付出代价。你的部下可以安息了,你的女儿也可以安息了。千年的怨念,该放下了。”
将军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黑色的瞳孔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灭了,露出了下面本来的颜色——深褐色,和白无常的记忆中的一样。
“赵家……赵天阙的祖父……原来是他……我找了千年的仇人……原来就在人间……他的后人还在作恶……我……”
叶青云把手按在了将军的额头上。五色光柱从掌心涌出来,将将军的身体笼罩在里面。将军没有挣扎,闭着眼睛,任由五色光芒渗进他的敕令纹路里。黑色的雾气从将军的铠甲缝隙、七窍、毛孔里被逼了出来,一缕一缕的,越来越多。雾气在五色光芒的照射下蒸发消散了。
叶青云的七窍开始流血了。净化的过程比铁无双那次艰难得多。将军的敕令是五十道,怨念也比铁无双深重无数倍。他的血从嘴角、鼻孔、眼角、耳朵里渗出来,滴在袍子上。苏婉清从兜里掏出手帕要给他擦,他摆了摆手。
将军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虚无。铠甲从青铜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碎成了粉末。他的身体在消散前睁开眼睛看了白无常一眼。
“老白……谢谢你……”
身体彻底消散了。黑色的雾气在五色光芒的照射下完全蒸发了,地宫里的阴气也散了大半。封印石台上那道裂纹在将军消散的瞬间合拢了,封印符文又亮起了一道。
叶青云把手从将军的额头上放下来,瘫坐在石台边缘。他的敕令从三十五道降到了三十道,十颗光球在掌心里灭了大半。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些还在亮着的光球,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
白无常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将军消散的地方,看了很久。弯腰把地上那杆长枪捡了起来。枪杆已经锈蚀了,枪头的裂纹从枪尖一直延伸到枪缨的位置。他把长枪靠在石台边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长枪旁边,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老霍,走好。你娘在那边等你。”
苏婉清蹲在叶青云面前把手帕按在他嘴角上,血已经干了。她把血痂擦掉,手帕上留下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白无常把干粮咽了。
“刑天的残魂净化了,但赵家的事还没完。赵天阙诬陷铁无双,他的祖父害死了霍青的部下,这笔账要一起算。”
叶青云从石台上站了起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些光球。第三十颗旁边第三十一道的光点还在闪烁。
“回北马总堂。找赵天阙。”
三人走出地宫。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叶青云苍白的脸上。他把手插回兜里,风雷双翼展开了。
东方的天际有几道黑色的雾气在飘。那是刑天残魂的其他碎片。
他朝北马总堂的方向飞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