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光柱笼罩着霍青的怨灵,金色、黑色、白色、青色、红色五种光芒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交替流转。叶青云的七窍还在流血,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但干涸的血痂糊在他脸上,把半边脸染成了暗红色。他的敕令从三十五道降到了三十道,又从三十道降到了二十八道。每降一道,女娲石的光芒就暗一分,但五色光柱始终没有断。
霍青的身体在五色光柱的照射下剧烈颤抖。黑色雾气从他的铠甲缝隙里涌出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但量也更大。雾气被他逼出一层,又从他体内深处涌出新的一层,源源不断,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他的嘶吼声在地宫里回荡着,声音里混着痛苦、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白无常走到他面前。哭丧棒靠在石台边上,银色火焰灭了。他的白袍子在从洞口下来的时候沾了泥土和灰尘,斑斑驳驳的。他盯着霍青的脸,盯着那张被黑色雾气遮盖住但仍然能看出轮廓的脸。
“老霍,你的部下没有怪你。他们跟了你一辈子,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出卖你们的是赵家的奸细,不是你的错。你在下面怨了上千年,他们在上面等了你上千年。你以为他们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霍青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的头低下来,黑色瞳孔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我……护不住他们……那些孩子……最小的才十几岁……跟着我上了战场……我答应了他们的爹娘……把人带回来……一个都没带回来……全死在那里了……全死了……”
白无常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霍青不到一臂。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了霍青的肩膀上,手掌穿过了霍青半透明的身体,但他没有收回来。
“你把他们带回来了。他们的尸骨埋在城外的山坡上,面朝家乡的方向。你女儿每年都去给他们扫墓,直到她去世。你副将的后人每年也去。他们没有被忘记。你的部下没有被忘记。”
霍青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黑色雾气从他的嘴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他抬起手,血肉模糊的手,握住了白无常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老白……我……”
叶青云把女娲石的力量又加了一层。五色光柱的亮度猛地提高了一度,霍青体内的黑色雾气在这一度光芒的冲击下再也压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体内涌了出来。雾气在他头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虚影,比铁无双那次大得多,高一丈多,肩膀宽阔,无头,手持干戚。刑天残魂的完整形态在人形虚影中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就开始碎裂。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一道裂纹从头顶延伸到脚底。裂纹越来越大,从中间向两侧扩张。人形虚影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两半残魂在地宫上空盘旋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它们不是有意识地在选择方向,是本能驱动的逃窜。向东的那一半撞在地宫的墙壁上,弹了一下,朝南方飞去了。向西的那一半钻进了地面的裂缝里,裂缝下面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阴司的方向。两股残魂同时从地宫里逃了出去,速度快,追不上。
叶青云把五色光柱收了。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封印石台的边缘。盟主白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血痂在汗水浸湿下软了,往下淌,像红色的眼泪。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只剩二十五颗光球还在亮着,十五颗灭了。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在他体内暗了大半,轩辕剑的金光也弱了,盘古斧的黑光倒是安分,没有趁火打劫。他把手插回兜里,摸了摸那些还在亮的光球。
霍青的身体透明了。他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几乎看不见。铠甲碎了,从青铜色变成灰色,化作粉末飘散。长枪靠在石台边,枪杆上的锈迹在渐渐脱落,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木芯。霍青的脸从黑色雾气的遮盖下露了出来,满脸沧桑,皱纹深深浅浅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是深褐色的,和白无常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看着白无常,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你,老朋友。”
身体彻底消散了。化作无数的光点,金色的、银白色的、淡蓝色的,在地宫的上空飘散。光点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飘向穹顶,有的钻进了墙壁的缝隙里。过了好久光点才慢慢灭掉,地宫里暗了下来,只剩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矿石还在亮着暗红色的光。
白无常站在那里看着霍青消散的方向,看了很久。他把按在霍青肩膀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弯腰把靠在石台边的长枪拿了起来,枪杆上的锈迹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完整的银白色木芯。枪尖上的裂纹还在,但裂纹的边缘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老霍,安息吧。”他把长枪扛在肩上,转身走了。
苏婉清蹲在叶青云旁边,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痂。血痂已经软了,擦了几下就掉了,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她把右手的袖子擦脏了换左手,左手的袖子擦脏了在袍子上蹭了蹭,继续擦。
白无常走到叶青云面前,把长枪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他。“拿着。这是霍青的遗物,也许能帮我们追踪残魂。他生前用的兵器,和他的怨念绑定了,残魂附身过他,气息还残留着。”
叶青云接过长枪,枪杆入手很沉,银白色的木芯是温的。他把长枪靠在石台边上,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二十五颗旁边第二十六颗的光点还在闪烁,沙粒大小。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地上捡起来扛在肩上。银色火焰烧了起来,照亮了地宫的出口。
“残魂分裂成了两股。一股逃向南方人间,一股钻入了阴司。分兵。我去阴司追那股,你和苏婉清去南方追那股。胡三娘现在应该在仙界处理那边的残魂,等她处理完了,让她去南方接应你们。”
叶青云从地上站了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石台。长枪靠在他手边,他顺手拿了起来,当拐杖拄着在地上走了两步。白婆婆纳的布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一下,打滑了,他站稳了。
“南方交给我。阴司那边你一个人行不行?”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阴司是我的地盘。秦广王会帮我,十殿阎罗也会帮我。刑天的残魂去了阴司,等于进了笼子。只要它敢附身,我就把它揪出来。”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糖递给叶青云。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三人走出地宫。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暖暖的。古城的废墟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荒凉了,断壁残垣上长出了新的藤蔓,藤蔓的叶子是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着。
白无常朝阴司的方向飞去。银白色的遁光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云层后面。
叶青云把长枪从腋下抽出来,握在右手。长枪的银白色木芯在他掌心里发着温润的光。风雷双翼在背后展开了,他把右手的长枪换到左手,翅膀一震朝南方飞去。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握在手里。
两道光芒在天空中划过,金色和淡金色。远处的南方天际,有一道黑色的雾气在云层中飘着。
叶青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他把长枪换回右手,加快速度。黑色雾气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