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事铺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叶青云站在光门前把白婆婆纳的布鞋鞋带又紧了一遍。胡三娘已经等在了门那边，九条尾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苏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碗灵泉水出来，叶青云接过去三口喝完，碗底还残留着淡金色的光点。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在他体内流转着，第二十八道敕令是昨天后半夜点亮的，从黄豆长到了蚕豆，二十八颗光球在掌心转着。他把碗还给苏婉清，把手插进兜里。
光门在三人身后合拢了。门那边是仙界与人间交界的边缘地带，天空的颜色不是人间的蓝，也不是仙界的乳白，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蓝色。山峦起伏，植被稀疏，地上长着一种灰白色的草，草叶很硬，踩上去沙沙响。秦广王的虚影从光门关闭的位置浮现出来，金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他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前方山中有一座古庙，庙里有一只千年妖兽，被刑天残魂附身了。它的本体是一只黑虎，千年前被一位散仙收服，封印在古庙中看守一件法器。散仙死后封印松动，刑天残魂趁机钻了进去。它的敕令现在有四十五道，比你们之前遇到的铁无双还高。但它的神智已经被残魂侵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本能还在挣扎。你们不要伤它的性命，把残魂逼出来就行。黑虎不是恶兽，它是被控制的。”
胡三娘把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脊。山脊上有一座古庙的轮廓，庙墙坍塌了大半，屋顶长满了枯草。她吸了吸鼻子，九条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同时亮了一下。
“我闻到了残魂的气息。很浓，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处都浓。它的宿主实力强，残魂和宿主的融合度也更高。净化的时候要小心，残魂可能会反扑。”
苏婉清从腰间抽出判官笔，笔尖上的深红色墨迹已经凝好了。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探”字，字不大，笔画细。金字飘到古庙上空炸开，金色的光雨落在庙墙上、屋顶上、地面上。光雨渗进了庙墙的裂缝中，从裂缝里逼出了几缕黑色雾气。残魂就在里面。
叶青云把风雷双翼展开了，翅膀一震，身体从山脚弹射到古庙门前。庙门已经腐烂了大半，门板上有一个巨大的爪印，爪印的周围有黑色的雾气在飘散。他用右手推开了半扇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黑色巨虎从庙中冲了出来。它的体型比铁无双还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皮毛，皮毛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双眼血红，瞳孔里有暗红色的光点在旋转。它身上的敕令是四十五道，黑色光球在体内疯狂旋转。它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音在庙前的山谷中回荡。
胡三娘的九条尾巴同时摇动。九尾天幻的粉色光芒从尾巴尖上扩散出来，在巨虎的周围形成了一圈光幕。巨虎的动作慢了，从极快变成了缓慢。它的前爪抬在半空中劈不下来，嘴张着合不拢。但它比之前的对手更强，残魂和宿主的融合度更高，九尾天幻困不住它太久。它的身体在粉色光芒中剧烈挣扎，前爪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缚”字。字不大，但写得很用力。深红色的墨迹在空气中凝固成金字，字飞到巨虎的脚下炸开，化作几条金色的锁链缠住了它的四足。巨虎的挣扎更剧烈了，锁链被挣得嘎嘎响，但没有断。
叶青云走到巨虎面前。他把右手按在胸口，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体内涌了出来。五色光柱从掌心射出去，笼住了巨虎的全身。黑色雾气从巨虎的皮毛缝隙里涌出来，一缕一缕的，越来越多。雾气的浓度比火蛟那次还要浓，量也比火蛟那次大。黑雾在五色光柱中挣扎着，试图重新钻回巨虎体内。
巨虎的血红双眼在五色光芒的照射下闪烁了一下。它的嘴张开，发出了一声不是咆哮的声音，是呜咽。
“杀……了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叶青云把五色光柱凝聚成一道更细更亮的光束，光束从巨虎的胸口射了进去，在它体内炸开。黑雾从巨虎体内被逼了出来，在它的头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虚影。虚影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它在五色光芒中剧烈扭曲，挣扎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巨虎的眼睛里的血色褪去了。瞳孔从血红色变成了深褐色，再从深褐色变成了金黄色。它的身体瘫倒在古庙门前的石板地上，大口喘气。皮毛上的黑色褪去，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金色的，和它的眼睛一样。
胡三娘收了九尾天幻，九条尾巴垂了下来。她的脸色白了一层，九尾天幻的消耗比她预想的大。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恢复法力。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走到叶青云身边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敕令在净化过程中没有下降，女娲石这次稳住了，二十八道光球还在掌心转着。
巨虎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叶青云面前低下头。它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沙哑但温和。
“多谢恩人。我被刑天残魂控制了上千年，终于解脱了。散仙把我封印在庙里看守法器，我守了五百年，残魂来了，又守了五百年。一千年的时光，我连动都不能动。没有你，我还会继续被控制下去。”
巨虎转身走进古庙，从庙中的神像后面衔出一株金色的灵芝。灵芝有脸盆大，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它把灵芝放在叶青云脚边，退了两步。
“千年灵芝。散仙当年留下来的，可以修复肉身和敕令的损伤。我守了它一千年，今天是该交给有用的人了。”
叶青云弯腰把灵芝捡了起来。灵芝入手很沉，温热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把灵芝掰下一片塞进嘴里，灵芝片在嘴里化开了，味道是甜的，带着一点苦。药力从胃部扩散到全身，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亮了，敕令从二十八道开始往上涨。第二十九道光点从绿豆长到了黄豆，第二十九道敕令亮了。第三十道光点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道敕令也亮了。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每一颗都很亮。
他把剩下的灵芝塞进怀里，和那些令牌、玉佩、鳞片、凤羽挤在一起。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巨虎从古庙中走了出来，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金色的皮毛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反着光。它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庙后的山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密林深处。
秦广王的虚影从古庙上空降了下来，金色的光照着叶青云掌心里那三十颗光球。
“人间这一处残魂净化了。还剩两处，仙界最后一处和阴司刑天渊。仙界之主已经派人去处理仙界那一处了，你们直接去刑天渊。时间不多了，封印还能撑几天，但每一天都在加速松动。残魂在刑天渊里已经活动了好一段时间了，它离刑天的头颅越来越近。”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些光球。三十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三十颗旁边第三十一道的光点还在闪烁。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走。去阴司第十八层，刑天渊。”
三人朝阴司的方向飞去。金色、淡金色、五色，三道光芒在天空划过。远处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那团灰黑色的云团又薄了一层。云团下面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闪。那是刑天渊的方向，不是混沌深渊。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挣扎。
叶青云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加快了速度。风雷双翼的羽毛在高速飞行中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让光球的光芒照亮前方的路。三十颗光球在灰蓝色的天空中亮着。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地狱深处，刑天渊，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