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源头的泉水从底部涌上来，水柱冲上好几丈高，把叶青云的盟主白袍打得透湿。他屏住呼吸往泉眼深处潜下去，乳白色的泉水越往下越暗，从乳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深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左手抓着他的袍角，右手握着判官笔。胡三娘和白无常在后面，九条尾巴在水里散开，像九条白色的水草一样飘着。泉眼底部，水神的身影从石壁中浮现出来，银白色的头发在水流中飘动。她伸出手指向泉眼最深处的一块黑色岩石，岩石的表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漩涡图案。她把灵力注入图案，漩涡亮了起来，从岩石表面脱离，在水中旋转着，越转越大，从脸盆大转到了磨盘大。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看不到底。
水神的声音在水下回荡，清晰。
“进去。这条暗道很久没人走过了，里面充满了上古怨灵。当年天帝开凿这条通道的时候，战死的仙魔亡魂都封印在暗道的墙壁里。万年过去，封印松动了，怨灵跑了出来。它们没有意识，只会攻击任何进入暗道的生灵。数量很多，杀不完，但女娲石的光芒可以克制它们。只要五色光不灭，它们就靠近不了。”
叶青云朝水神点了下头，带头钻进了漩涡。苏婉清紧跟着他。白无常和胡三娘也先后钻了进来。漩涡在他们身后合拢了。水下隧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墙壁不是岩石，是骨头。白骨的，密密麻麻的，嵌在墙壁里。有人骨，有兽骨，有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骨头。骨头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那是封印符文的残余力量。符文的纹路大部分已经暗淡了，只有少数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墙壁上的白骨开始动了。不是整块骨头在动，是骨头里有东西在往外钻。黑色的雾气从骨头的裂缝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的，越来越多。雾气在隧道中凝聚成形，人形的，半透明的，身上穿着破损的铠甲，手里握着断裂的兵器。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怨灵。从白骨中涌出来的怨灵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塞满了整条隧道。它们朝四个人扑了过来，速度快。
叶青云激活了女娲石。五色光芒从胸口炸开，照亮了整条隧道。光柱从他的体内涌出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一丈的光罩。怨灵碰到五色光罩的瞬间就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从接触点开始融化，化作黑烟消散了。但怨灵太多了，前面的消散了，后面的又扑上来，一层叠一层。五色光罩在怨灵的冲击下开始震颤。
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净”字。字不大，笔画细，写得很急。深红色的墨迹在水中凝固成金字，字飞到怨灵最密集的地方炸开。金色的光雨落在怨灵身上，覆盖范围内的怨灵全部消散了。但光雨的范围有限，更多的怨灵从墙壁的白骨中涌出来，填补了空缺。
白无常站在隧道的左侧，审判金光从右手掌心轰了出去，银白色的光柱横扫过怨灵群。被光柱击中的怨灵直接蒸发了。他把哭丧棒在左手转了一圈，银色火焰烧到了半尺高。胡三娘在隧道的右侧，九条尾巴同时甩动，每条尾巴的尖端都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九道光柱交织成一张火网，罩住了右侧的怨灵。火网所到之处，怨灵纷纷消散。
叶青云把女娲石的光罩又扩大了一圈。五色光芒从直径一丈扩大到了两丈，把四个人全部罩在里面。怨灵被五色光逼退了一些，但它们不怕死，退了又冲，冲了又退。怨灵的嘶鸣声在隧道中回荡着，尖锐刺耳。
叶青云走在最前面，右手按在胸口维持着女娲石的光罩。左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糖是橘子味的，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隧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不是五色光，是暗红色的光。刑天渊的光芒。他加快了脚步，女娲石的光罩在加速前进中又扩大了一圈。
四人从水下隧道的出口冲了出来。脚下是黑色的岩石，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没有穹顶，抬头就是望不到边的黑暗。暗红色的光从脚下的地面裂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巨大，比混沌深渊的封印平台还要大。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石门，石门的高度超过了十丈，宽度超过了五丈。门板上刻着刑天的图腾，无头的巨人，手持干戚，乳为目，脐为口。图腾的线条粗犷，每一笔都刻得很深。石门的边缘有九个凹槽，凹槽的排列不是整齐的，而是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律分布在门的四周。凹槽的大小不同，形状也不同。三个是方形的，三个是圆形的，三个是不规则的。九件信物，刚好对应九个凹槽。
叶青云走到石门前，从怀里掏出那九件信物。三块令牌是方形的，对应方形的凹槽。三枚玉环是圆形的，对应圆形的凹槽。三颗宝珠是不规则的，对应不规则的凹槽。他把令牌放进方形的凹槽里，令牌和凹槽严丝合缝。玉环放进圆形的凹槽里，宝珠放进不规则的凹槽里。每放进一件信物，石门上的图腾就亮一道纹路。
最后一件信物放进去的瞬间，石门上的刑天图腾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图腾的纹路里涌出来，在石门上流转。光芒汇聚到石门的中央，门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从一指宽到一臂宽，从一臂宽到一人宽。裂缝的对面是一片黑暗，比阴司的夜色还要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沉。呼，吸，呼，吸。每一次呼吸，地面就震动一下，微弱但能感觉到。
刑天头颅。就在石门后面。
胡三娘的九条尾巴全部竖了起来。她的琥珀色眼睛盯着石门裂缝中的黑暗，尾巴尖上的黑色光点同时亮了。
“刑天的头颅在呼吸。它还活着。万年了，它的怨念一直没有消散。刑天残魂应该已经进去了，我们要快。”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金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
“九件信物放进去，石门只能开一天。一天之后石门会重新关闭，我们会被困在里面。秦广王说过，刑天渊的封印会重置，到时候连信物都打不开了。我们必须在一天之内找到刑天头颅，净化残魂，重新加固封印。”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一道敕令是在水下隧道里点亮的，女娲石的光芒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中帮他突破了瓶颈。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进去。一天够了。”
他第一个走进了石门裂缝。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他体内亮了起来，照亮了周围几丈的范围。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握在手里。白无常和胡三娘并排走在最后面。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了。裂缝从一人宽缩到一臂宽，从一臂宽缩到一指宽。最后一丝暗红色光在裂缝合拢的瞬间灭了。完全黑暗。只有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和哭丧棒的银色火焰在黑暗中亮着。
远处黑暗中有心跳声。咚，咚，咚。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声音从黑暗深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刑天头颅的心脏还在跳动。万年了，没有停过。
叶青云加快了脚步。风雷双翼在背后展开了，翅膀上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比平时更亮。
远处的黑暗中，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暗，看不清形状。它的呼吸在这片空间里回荡着，呼，吸，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刑天头颅，就在那里。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