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足足睡了三天才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形状还是一条河。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光斑。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二十颗光球。光球很暗，但在转着。他的左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白色的枕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巾。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左手，握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判官笔插在腰间，笔尖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在一起一伏。
叶青云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听着苏婉清的呼吸声，感受着掌心里那些光球的转动。二十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光球在掌心亮着。金色的光在昏暗的里屋中很微弱，但不刺眼。他把手放回被子里。
苏婉清醒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苍白的面孔。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醒了。我去给你端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麻了，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走出里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松了半口气的表情。
黄大爷在厨房里熬粥。小米粥，稠的，放了红枣和枸杞。他把粥盛进碗里，搁在托盘上，又放了一碟小菜，一双筷子。苏婉清从里屋出来接过托盘，黄大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苏婉清端着托盘走进里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叶青云从床上扶起来，枕头垫在他背后。他靠在床头上，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嘶了一声。苏婉清从他手里把粥碗拿过去吹了吹，又递回给他。
龟千岁从后院的瓦缸里爬了出来，壳上蒙了一层灰。他爬到里屋门口，头从壳里伸出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叶青云苍白的脸和灰白的头发。脖子伸得很长，闻了闻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把头缩回壳里。声音从壳里传出来，闷闷的。
“女娲石正在缓慢修复你的生机。按照这个速度，每月可以恢复一道敕令。一年后你能恢复到三十道左右。寿命燃了十年，女娲石补不回来，但它能稳住你的身体，不让你的衰老加速。头发不会变黑，但也不会继续白下去。”
胡三娘从后院的灵泉里走了出来。九条尾巴收拢着，只用三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她的脸色还白，但比刚回来时好了很多。白色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她走到里屋门口站定，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灰白的头发。
“九尾天幻消耗了我大半的修为，九条尾巴只有三条能动。龟千岁说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恢复。刑天头颅毁了，三界安全了。这点代价，值得。你的代价也不小，十年寿命，二十道敕令。但你比我年轻，恢复得比我快。”
白无常从院子里走过来，左臂还用布条吊着，但布条已经换了新的。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银色火焰还烧着，但比以前小了很多。他在石桌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了。
“秦广王派人送信来了，说三界一切正常。刑天渊的封印彻底稳固了，那些刑天信徒也被清剿了大半。仙界之主说让你安心养伤，三界的事有他们管着。阴司那边有十殿阎罗，人间有北马总堂，仙界有仙界之主。你这一年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躺着。”
叶青云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看着那些光球，把光灭了，手插回兜里。
第一个月过得很慢。苏婉清每天用判官笔在他的胸口写一个“愈”字。字不大，笔画细，写得很用心。深红色的墨迹在空气中凝固成金字，贴在他的敕令纹路上。五色光芒在金字下亮了一度。叶青云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浅黄。头发还是灰白的，但比刚回来时有了些光泽。
龟千岁每天从灵泉里取一碗泉水端进里屋。叶青云喝下去，感觉身体从里面暖到外面。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在他体内流转着，把灵泉的药力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十一天，他能下床走动了。苏婉清扶着他从里屋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些光球。第二十道光球的旁边，第二十一道的光点出现了，先是从无到有，像一粒灰尘，然后从灰尘大长到了芝麻大。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道新光点在掌心边缘闪烁。
第二十八天，第二十一道敕令亮了。不是从芝麻直接跳到黄豆，是从芝麻到绿豆，从绿豆到黄豆，亮得很慢，但很稳。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苏婉清站在他身边看到了那些光球，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敕令恢复到了二十一道。脸色也比上个月好多了。”叶青云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谢谢你。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苏婉清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孔，把他的手握了回去。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他的手放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
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阳光从院墙的顶端照进来，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枣树桩的新枝条上，照在叶青云灰白的头发上。
远处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天空是蓝色的。人间的蓝，万里无云。叶青云看着那片蓝天，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让阳光照在光球上。光球在阳光下亮了一度。
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站起来走回里屋。苏婉清跟在后面。门关上了，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金光的缝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外的石板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线亮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