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的第二个月，白事铺的院子里每天都有客人来。胡三太爷第一个到的，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白色道袍在晨风中飘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坐在老槐树下石凳上的叶青云，在他灰白的头发和脸上新添的皱纹上停了一下，没说话。胡天赐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拂尘夹在胳膊底下。木盒是紫檀木的，雕着花纹，盒盖上刻着一个“药”字。他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码着几株灵药。龙血草，红色的，叶片上有金色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寒玉露，装在白玉瓶里，瓶身冰凉，摸着像握着一块冰。千年何首乌，形状像一个小人儿，须根齐全。
胡三太爷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纸上写着灵药的用法。他把纸放在石桌上，用手指着上面的字。
“龙血草可以增强肉身。你的肉身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严重，女娲石虽然能修复敕令根基，但肉身的损伤需要靠这些灵药来补。龙血草是上古神龙的血浇灌出来的，千年才长一株。北马总堂存了三株，给你送两株来。寒玉露可以稳固敕令根基，配合女娲石使用效果更好。千年何首乌补气血，你燃烧了十年寿命，气血亏空，何首乌正好对症。”
叶青云从石凳上站起来，对着胡三太爷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石桌。苏婉清从门槛上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看着他在石凳上又坐下了。
“刑天的事你做得很好，三界都记着。北马三十六堂口的弟子都知道，是三界盟主叶青云救了他们。你的名字，三界的生灵都会记住。”
熊霸从光门里走了出来。他的体型比之前又大了一圈，熊掌踩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抖。他走到叶青云面前蹲下来，把一只巨大的熊掌放在石桌上，从掌心里拿出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有脸盆大，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散发着寒气。千年寒冰。熊霸的嘴张开，声音粗犷。
“这是我在地底深处挖到的千年寒冰，可以稳定心神。你之前被刑天残魂的气息侵蚀过，女娲石帮你净化了，但魂魄中可能还残留着一些暗伤。寒冰能帮你把这些暗伤清除掉。我挖了三个月才挖到这一块，送给你。”
蛟烈从院墙外飞了进来，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着光。他落在枣树桩旁边，身体盘成一圈，头伸到叶青云面前。嘴里叼着一个玉瓶，瓶身是青色的，瓶口用蜡封着。他用嘴把玉瓶放在石桌上，头缩了回去。
“蛟龙血。我修炼了上千年的精血，可以强化肉身。你吃了龙血草，再用蛟龙血涂抹全身，药力能渗进骨头里。以后你的肉身强度会比全盛时期还强。这瓶血我攒了五百年，今天全给你了。”
鹰无敌从天上落下来，翅膀收拢，蹲在院墙上。他从翅膀下面取出一根羽毛，羽毛是金色的，有手臂长。他把羽毛从院墙上扔下来，羽毛在空中飘着，落进了叶青云的手里。
“这是我从上古金乌巢穴中偷来的金乌羽，可以帮你恢复敕令。金乌是太阳神鸟，它的羽毛里蕴含着纯阳之力。你之前燃烧寿命，阴气太重，金乌羽能帮你平衡体内的阴阳。不要问我怎么偷的，说多了都是泪。”
叶青云把石桌上的灵药一件一件地收进怀里。木盒、玉瓶、寒冰、金乌羽，怀里的东西更多了，挤得鼓鼓囊囊的。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走到院子中央，把龙血草和寒玉露配合着服下。龙血草入口苦涩，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像着了火。寒玉露入口冰凉，从喉咙凉到胃里，把龙血草的火气压了下去。一冷一热在他体内交汇，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亮了好几个度。敕令从二十一道开始往上涨，第二十二道光点从无到有，从芝麻到绿豆，从绿豆到黄豆，亮了。第二十三道光点紧跟着亮了。
花白头发中有几根从发根开始变黑了。不是全黑，是发根黑、发梢白。苏婉清看到了那几根黑发，嘴角动了一下。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叶青云额头的汗，他的面孔还是苍白的，但比一个月前多了一些血色。
三十路野仙的代表在白事铺的院子里站成了一排。熊霸、蛟烈、鹰无敌、蛊婆婆、柳先生、白婆婆。胡四姐也从老槐树的树干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灰白的头发。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粗犷的、尖锐的、沙哑的、清脆的，所有声音汇成一句话。
“愿盟主早日康复，我们随时听令。”
叶青云从院子中央走回石凳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把右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二十三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二十三颗旁边第二十四颗的光点正在闪烁。
“谢谢大家。”
胡三太爷带着胡天赐走了。光门在院子中央合拢。熊霸、蛟烈、鹰无敌他们也陆续离开了。有的从光门走，有的从天上飞，有的从地下钻。白事铺的院子恢复了安静。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青枣又大了一圈。
苏婉清走到叶青云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几根变黑的头发在灰白中格外醒目。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
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些光球。二十三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阳光照在光球上，光球在阳光下亮了一度。
远处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天空是蓝色的。人间的蓝，万里无云。他坐在老槐树下，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些光球。苏婉清坐在他旁边，判官笔插在腰间。白无常从光门里走出来，把哭丧棒靠在老槐树上，搬了马扎在石桌边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了。
“秦广王说阴司那边一切正常。你的敕令恢复到了二十三道，比预想的快。胡三娘也醒了，九条尾巴恢复了五条，再过几个月就能全好。三界的事有他们管着，你不用担心。”
叶青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没有剥，连包装纸一起嚼了。嚼了两下吐出来，把湿透的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叶青云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老槐树的叶子，看着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青枣。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三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