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中旬,叶青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从里屋走到老槐树下,从老槐树下走到枣树桩旁边,从枣树桩旁边走到厨房门口。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走不了多久就要坐下来歇一会儿。苏婉清扶着他走,每次他坐下来的时候就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他嘴里。黄大爷坐在门槛上剥蒜,蒜皮扔了一地,看着叶青云灰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手里的蒜瓣剥了一半停住了,又继续剥。
这一天中午,苏婉清从里屋出来,把判官笔插在腰间,对黄大爷说:“今天我来做饭。”黄大爷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看了苏婉清一眼,又看了叶青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苏婉清已经走进了厨房。
黄大爷不放心,跟了进去。厨房不大,灶台靠墙,案板靠窗。苏婉清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大铁锅,手里拿着锅铲,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从案板上拿起一棵白菜,一刀切下去,白菜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一半在案板上,一半滚到了地上。黄大爷弯腰把地上的白菜捡起来,放在水盆里洗了洗,放在案板上。
“白菜要一片一片掰下来洗,不是整个切。切的时候刀要稳,不要一刀劈下去。”苏婉清点了点头,把白菜一片一片掰下来洗了,再切。切出来的白菜大小不一,有的像手指粗,有的像筷子细。黄大爷张了张嘴,没说话。
油锅烧热了。苏婉清把白菜倒进锅里,油花溅了起来,溅到她的手背上,红了。她把锅铲在锅里搅了几下,白菜在锅里翻着跟头。她加了盐,加多了,又加了水,想把盐冲淡。水加多了,白菜变成了白菜汤。锅底烧焦了,焦糊味从锅里冒出来,越来越浓。浓烟从厨房的窗户和门缝里涌出来,呛得苏婉清咳嗽了几声。黄大爷被烟熏得眼睛都红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泪流满面。他把锅盖盖在锅上,把火关小了,但焦糊味还是散不掉。
叶青云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灰白色的头发在油烟中飘着,他透过浓烟看到苏婉清手忙脚乱的样子和她被油溅红的手背,看到黄大爷泪流满面地站在灶台边,看到锅里那团黑炭一样的东西。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苏婉清听到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脸红了。
“我没做过饭。判官笔我会用,锅铲不会用。”
叶青云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把锅里那团黑炭铲出来倒在垃圾桶里。重新刷了锅,放了油,从案板上拿了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破,蛋液流进碗里。他用筷子把蛋液打匀,加了点盐,倒进油锅里。鸡蛋在锅里摊开了,他用锅铲翻了翻,煎得两面金黄,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又从案板上拿了两个番茄,切成块。锅里放油,放番茄炒出汁,加糖,把煎好的鸡蛋倒进去翻炒几下,出锅。红黄相间,卖相不错。又炒了一个青菜,蒜蓉的,蒜香味飘满了厨房。
黄大爷从厨房里退出来,坐在门槛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烟灰。苏婉清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石桌上。叶青云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米饭。苏婉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还不错。”她又夹了一块,吃了。叶青云也坐下来端起碗吃饭。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碗白菜汤出来放在石桌上,白菜汤是苏婉清刚才做的那锅,黑炭已经捞出来了,汤还是黑的。他看着那碗黑汤,端起来自己喝了。
吃饭的时候,叶青云的心情很好。他灰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没有光泽,嘴角的皱纹在咀嚼时显得更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苏婉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她把一块番茄炒蛋夹到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青菜。叶青云把碗里的菜吃完了,把碗递给苏婉清添饭。
胸口的女娲石五色光芒比平时亮了一些,在他体内流转着,温暖而稳定。敕令从二十三道开始涨了,不是慢慢涨,是直接点亮的。第二十四道光点从无到有,从芝麻到绿豆,从绿豆到黄豆。二十四颗光球在他掌心亮着,他低头看着那些光球,把光灭了筷子没有放下。
苏婉清看到了他掌心里那些光球。“你开心,敕令就恢复得快。女娲石感应到你的心境平和,修复的速度就会加快。以后要多笑笑,敕令就能早点恢复。”
黄大爷把黑汤喝完了,碗底还有一层黑渣。他用筷子把黑渣拨出来,把碗放在石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苏婉清一眼。
“那以后让苏姑娘天天给你做饭,你天天开心,敕令蹭蹭涨。一天涨一道,一个月涨三十道,一年涨三百六十道,比女娲石修复还快。”
苏婉清瞪了他一眼,黄大爷闭嘴了。他在膝盖上把围裙叠好,站起来走回厨房,洗碗去了。碗和碗碰撞叮叮当当的。
叶青云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出声的笑。声音不大,但苏婉清听到了。她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四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阳光照在光球上,光球在阳光下亮着金色的光。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站起来走回里屋。苏婉清跟在他后面,把石桌上的碗筷收了拿到厨房。黄大爷接过碗筷放在水池里,把锅铲放在灶台上。
午后阳光从院墙的顶端照进来,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青枣上,照在厨房门口的烟熏痕迹上。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躺在床上,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二十四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二十四颗旁边第二十五颗的光点已经出现了,沙粒大小。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在体内流转。光芒温暖,像是有人在体内点燃了一盏灯。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那几根变黑的头发在灰白中更明显了。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有一点笑意的弧度。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笔尖,磨了磨,插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里屋安静了。只有叶青云的呼吸声和苏婉清的呼吸声,一重一轻。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一粒一粒的。
黄大爷在厨房里把碗洗完了,把锅铲挂在墙上,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青枣。青枣又大了一圈。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走出厨房,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里屋的方向。
远处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天空是蓝色的。人间的蓝,万里无云。他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着一粒米。蚂蚁搬得很慢,但一直在搬。
叶青云在里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四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放在枕头上,金色的光照亮了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条河。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金色光灭了。裂缝暗了。
苏婉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王寡妇家的狗又叫了一声,这次只叫了一声就停了。白事铺的院子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