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初,白无常坐在老槐树下的马扎上,把秦广王传来的信笺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信笺是金色的,边缘有秦广王的敕令印章,印章上的光已经暗了。他把信笺折了折塞进袖子里,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有咽。叶青云坐在石桌边,看着他。“阴司出了什么事?”白无常把干粮咽了,从马扎上站起来,把哭丧棒从老槐树上拿起来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比平时旺。
“秦广王说阴司有几处鬼王趁乱叛乱。刑天头颅的事影响太大,三界都知道刑天渊毁了,有些鬼王以为阴司的秩序也会跟着乱,趁机拉拢了一批亡魂占山为王。秦广王派兵去镇压了几次,那些鬼王躲在阴气重的地方不出来,鬼差拿他们没办法。十殿阎罗抽不开身,秦广王让我去。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叶青云从石凳上站起来,灰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飘着。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四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二十四颗旁边第二十五颗的光点已经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二十五道敕令隐约有了轮廓。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我陪你去。我现在能走能动,敕令也有二十四道了。虽然比不上全盛时期,但对付几个鬼王应该够了。”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银色火焰灭了。他看着叶青云灰白的头发和脸上新添的皱纹,摇了摇头。
“那些鬼王实力不弱,能拉拢亡魂占山为王的,至少都有三十五道敕令。你现在二十四道敕令,去了能干什么?帮我喊加油?你的伤还没好,女娲石的修复不能中断。你去了阴司阴气重,会影响女娲石的修复速度。别逞强,安心养伤。等你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跟我一起去阴司。”
苏婉清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叶青云身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安”字,字不大,笔画细。她把字贴在叶青云的胸口,字贴在他的敕令纹路上,金光渗进了他的皮肤。“听你父亲的。阴司的事他熟,那些鬼王翻不起大浪。你去了反而让他分心。秦广王在信里说了,只需要白无常去震慑一下,那些鬼王看到阴司的判官亲自来了,自然会散。不需要动手,白无常的审判金光就是最好的威慑。”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四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看着那些光球,把光灭了,手插回兜里。白无常把哭丧棒重新扛在肩上,走到叶青云面前站定。父子俩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两尺。白无常比叶青云矮了半头,灰白色的头发在他的白袍映衬下更明显。
白无常伸手拍了拍叶青云的右肩,手劲不大,比以前轻了很多。“这一年你经历太多。从混沌深渊到刑天渊,从火山口到头颅内部,每一次都是拿命在拼。好好休息,三界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等我回来,带你回阴司看看。你当了阴司太上长老以后还没正式巡视过阴司各层。秦广王说等你好了,要给你办一个正式的巡视仪式。十殿阎罗都会到场,排场不能丢。”
叶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了白无常的手。白无常的手是凉的,他的也是凉的。父子俩在晨光中握了一下手,没有拥抱,没有煽情。白无常把手抽回去,转身朝光门走去。银白色的遁光在光门那边亮了起来,他的身影在遁光中渐渐模糊,然后消散了。
光门在他身后合拢,金色的门框收缩成一个点灭了。
苏婉清走到叶青云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你们父子感情真深。”叶青云看着光门消失的方向,把右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插回兜里。
“以前没机会,现在想多陪陪他。在阴司的时候,他是判官,我是被贬的废人。他来看我都要偷偷摸摸的,怕被太上长老的党羽发现。到了人间,他在白事铺,我在忙北马总堂的事。从刑天渊回来,他才在白事铺住了这么久。一个月,是他陪我最长的一次。”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他会回来的。一个月后你又能见到他。到时候你的敕令可能恢复到二十五道了,脸上的皱纹也会少一些,头发也许能再黑几根。”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
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碗药出来放在石桌上,看了叶青云一眼,转身回去了。药是黑的,浓的,苦味在院子里散开。叶青云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眉头拧成一团。苏婉清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糖递给他。
远处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天空是蓝色的。人间的蓝,万里无云。白无常的银白色遁光早已在天边消失了。叶青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二十四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二十五颗的光点已经长到了绿豆。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四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阳光照在光球上,光球在阳光下亮着金色的光。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白事铺的院子安静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青枣已经泛红了。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站起来走回里屋。躺在床上,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些光球。第二十五颗的光点从绿豆长到了黄豆,第二十五道敕令亮了。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在体内流转。光芒很暖,像是在体内点燃了一盏灯。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那几根变黑的头发又多了几根。他闭上眼睛。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笔尖,磨了磨,插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里屋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一粒一粒的,金色的。黄大爷在厨房里把药罐子洗干净了,把灶台上的药渣扫掉。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走出厨房,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里屋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在搬一粒米,搬得很慢,但一直在搬。
王寡妇从墙头那边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她看了黄大爷一眼,把碗伸过来。“枣熟了,给盟主尝尝。”黄大爷接过碗,放在石桌上。王寡妇把脑袋缩回去了。
黄大爷看着那碗红枣,没有动。他把碗推到了桌子中间。
远处的北方天空,有一道银白色的遁光在天边闪了一下。那是白无常的方向,他已经到了阴司。遁光闪了一下灭了。黄大爷从石凳上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红枣碗端起来,走进里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叶青云一眼。
叶青云睡着了,呼吸很轻。苏婉清也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黄大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叶青云的肩膀。他转身走出里屋,把门轻轻地合上了。门缝里透出一道金色的光,是叶青云兜里那些光球的光。光在门缝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