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月，白事铺后院的枣子熟透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黄大爷搬了梯子来摘枣，摘了满满一篮，给王寡妇家送了一碗，给巷口的李婶家送了一碗，又给隔壁的张大爷家送了一碗。剩下的摆在石桌上，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叶青云从里屋走出来，在石桌边坐下，拿了一颗枣咬了一口，脆，甜。他的头发基本转黑了，只有鬓角还留着几缕银丝，在阳光下反着白光。脸色的皱纹也消退了大半，看起来和受伤前差不了多少，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沉稳。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七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二十七颗旁边第二十八颗的光点已经长到了黄豆，第二十八道敕令在前天点亮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灰老八从井里爬了出来。浑身上下湿透了，灰白色的袍子贴在身上，左臂上有一道新伤，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血已经把半边袍子染成了暗红色。苏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灰老八接过去三口喝完，把碗还给苏婉清。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
“白无常已经平定了叛乱。六处鬼王，杀了四个，跑了两个。跑的那两个躲进了阴司第十八层的深处，白无常追进去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古老的封印，封印上出现了裂纹。白无常查看了古籍，封印里面关押的是穷奇的残魂。白无常让我回来报信，他留在阴司盯着封印，暂时还能控制。但封印的裂纹在扩大，如果穷奇的残魂逃出来，比刑天还难对付。”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她从腰间抽出判官笔，笔尖上的墨迹凝好了，她攥着笔杆指节发白。她看着叶青云，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穷奇？上古四凶之一，与梼杌、混沌齐名。梼杌被你们父子联手斩杀，混沌被封印在混沌深渊，刑天的头颅和残魂也被你毁了。如果穷奇再出来，上古四凶就齐了。四凶齐聚，三界必有大劫。上古时代四凶同时作乱，天帝亲自出手才镇压下去。天帝已经不在了，现在三界谁能镇压穷奇？”
叶青云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枣树桩旁边。新枝条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枣，红得发紫。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捏了捏，放在树桩旁边。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看着那些光球，把光灭了，手插回兜里。
“不能等了。我要去阴司。白无常一个人在那里盯着，万一封印破了，他一个人挡不住穷奇。穷奇是上古凶兽，实力不在刑天之下。白无常的敕令只有三十三道，在穷奇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手掌贴着他的敕令纹路，感受着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光芒虽然稳定，但不够强，比他全盛时期弱了很多。她的手指在他的敕令纹路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敕令才二十八道，去了能做什么？穷奇是上古凶兽，最弱的时候也有五十道敕令。你二十八道敕令去了就是送死。白无常让你安心养伤，他留在阴司盯着，说明封印还能控制。你先养好伤，等敕令恢复到三十五道以上再去也不迟。现在去，白无常还要分心照顾你。”
叶青云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看着那些光球，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转。把光灭了，手插回兜里。
“再等一个月。一个月后，等我的敕令到三十道，我亲自去阴司。苏婉清，你陪我去。”苏婉清点头。
灰老八从井边站起来，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袍子撕下一块布条缠在伤口上，用力勒紧，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符文。符文在发着暗淡的银光，是白无常的审判金光。
“白无常让我把这块石头带给你。里面封印了他的一道审判金光，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石头碎了，金光就会自动释放，能挡住五十五道敕令以下的全力一击。”他把石头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到井边，跳了进去。水花溅了出来，落在地上，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叶青云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块黑色石头。石头入手很沉，温热的，表面的符文在发着微光。他把石头塞进怀里，和那些令牌、玉佩、鳞片、凤羽、灵芝挤在一起。怀里的东西更多了，挤得鼓鼓囊囊的。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叶青云。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凉凉的。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把右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二十八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二十八颗旁边第二十九颗的光点还在闪烁，从芝麻长到了绿豆。他把手抽出来，二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金色的光照亮了老槐树的叶子。
远处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天空是蓝色的。人间的蓝，万里无云。阴司的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有一道银白色的光在闪。那是白无常的审判金光，他在盯着穷奇的封印。
叶青云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他走回里屋，苏婉清跟在后面。门关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外的石板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线亮了很久。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那道金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走到石桌边，拿了一颗枣咬了一口，脆，甜。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捏了捏，放在枣树桩旁边。
他蹲下来看着枣树桩上新枝条的根。根须已经从砖缝里扎进了地下，扎得很深。他用手指摸了摸根须，根须是硬的，扎得很牢。
王寡妇从墙头那边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她看了黄大爷一眼，把碗伸过来。“枣又熟了一茬，给盟主尝尝。”黄大爷接过碗，放在石桌上。王寡妇把脑袋缩回去了。黄大爷看着那碗红枣，没有动。他把碗推到了桌子中间。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银白色的遁光在闪。那是白无常的方向，他还在阴司盯着封印。遁光闪了一下，灭了。
黄大爷从石凳上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红枣碗端起来，走进里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叶青云一眼。叶青云躺在床上，右手插在兜里，眼睛闭着。苏婉清坐在椅子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也闭着眼睛。黄大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叶青云的肩膀。他转身走出里屋，把门轻轻地合上了。门缝里透出一道金色的光。
金线亮了很久，它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