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第十八层的天空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纯黑，没有一丝光。地面的岩石是灰黑色的，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大地的伤口在渗血。空气中有硫磺味，有腐臭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像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封印阵法在第十八层的极北之地，阵法的直径超过了百丈，纹路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大部分纹路已经暗淡了，只有少数还在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那是白无常的审判金光。裂纹从阵眼向四周扩散，最长的几道已经延伸到了阵法的边缘。
白无常盘腿坐在阵眼上，双手按在阵眼的两侧，审判金光的银白色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顺着纹路向四面八方流去。他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白了大半，干枯没有光泽。白色袍子上有血迹，不是新的，是干涸的黑色血痂。他的身体在抖，从手指到肩膀都在抖，但他的双手始终按在阵眼上没有松开。
叶青云走到封印阵法边缘，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裂纹。裂纹的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飘散，雾气碰到他的手指就缩了回去。他把右手按在裂纹上，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渗进了裂纹里。黑色雾气在五色光的照射下蒸发了。他站起来走到白无常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不是让你养伤吗？你的敕令才恢复到三十道，头发也没全黑。女娲石的修复需要灵力支撑，灵泉的浓度不够会拖慢进度。这里不需要你，回去。”白无常的声音沙哑，低沉。
叶青云把手按在白无常的肩膀上。手下的骨头硌手，瘦了很多。他按着白无常的肩膀，没有收回来。“你再撑下去会死。你的敕令消耗了七成，按这个速度消耗下去，撑不过两天。两天之后要么封印崩溃，穷奇残魂逃出来，要么你敕令耗尽魂飞魄散。”
白无常苦笑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神没有变。他把手从阵眼上抬起来了一点，掌心的审判金光灭了一瞬，又重新亮了起来。“死不了。秦广王已经派人去请仙界之主了，他的法则之力也能加固封印。等仙界之主来了，我就能撤了。你先回去，你的伤比我重，这里不需要你。”
封印阵法中央的裂纹里，黑色雾气突然浓了很多。雾气在阵眼上方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虚影有翅膀，漆黑的，像蝙蝠的翅膀。身体像老虎，但比老虎大得多。头上长着角，角是弯曲的，像公羊。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色雾气中亮着，瞳孔是竖的。穷奇残魂的虚影。
“又来一个送死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低沉。它伸出爪子，爪子有簸箕大，指甲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泡过的刀锋。爪子朝叶青云的头顶抓了过来。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在背后展开了，翅膀一震身体从原地弹射出去。爪子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抓在了封印阵法的地面上。地面被抓出了几道深沟，碎石飞溅。爪子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女娲石的五色光芒照在了爪子上。
女娲石从叶青云的胸口飞了出来，悬浮在他面前旋转着。五色光芒从石头里涌出来照亮了整座封印阵法。轩辕剑的金色剑气从他右手掌心射了出来，和五色光芒融合在一起。金色和五色的光交织着轰在了穷奇的爪子上。爪子被光柱击退了。穷奇残魂的虚影在光柱的照射下扭曲了一下，嘶吼声从雾气里传出来，尖锐刺耳。爪子缩回了裂纹里，没有再伸出来。但血红色的眼睛还在雾气中盯着叶青云，竖瞳收缩了两下。
苏婉清从封印阵法边缘走了过来，蹲在白无常身边。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愈”字，字不大，笔画细。深红色的墨迹在黑暗中凝固成金字，字贴在白无常的胸口，金字炸开化作金色的光雨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色从透明变成了苍白，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灰色，身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咽了。审判金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叶青云走到阵眼旁边，把右手按在阵眼上。女娲石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顺着阵眼的纹路向四周扩散。五色光芒所到之处裂纹停止了扩大，边缘处的黑色雾气被五色光逼退了。但裂纹没有愈合，只是停止了扩大。封印的修复需要时间。他的敕令在五色光的输出中缓慢下降，从三十道降到了二十九道。
苏婉清把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判官笔写了一个“助”字。他的敕令停止了下降。
白无常把干粮咽了，从地上站起来。审判金光在他右手掌心里亮着，比之前亮了。他看着叶青云按在阵眼上的右手，看着他掌心里那三十颗光球。第三十颗已经暗淡了不少，但还在转。叹了一口气。
“穷奇残魂擅长蛊惑人心。它不会像梼杌那样跟你硬拼，不会像混沌那样跟你玩消耗。它会找到你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变成你最在乎的人来骗你、伤你。你之前被刑天残魂侵蚀过，有经验。但穷奇比刑天更狡猾，它不跟你正面交锋，它会在你耳边不断地说话，让你怀疑自己，让你怀疑身边的人，让你分不清真假。”
叶青云把手从阵眼上收回来。五色光芒灭了，封印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丝。他把右手插回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二十九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三十颗的光点还在闪烁，从芝麻长到了绿豆。他把手抽出来，二十九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按回阵眼上。五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裂纹停止了扩大。
穷奇残魂的血红色眼睛在雾气中盯着他看。竖瞳收缩又放大，像是认识他。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不再是低沉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声音，温柔，熟悉，像是苏婉清的声音。
“叶青云，你累了，休息一下吧。”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又亮了一度。眼睛里的混沌散了。
血红色眼睛在雾气中缩成了两个小点。穷奇残魂的声音变了，从苏婉清的声音变回了低沉的声音。“你的意志很坚定。但你能坚持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封印的裂纹在扩大，你的敕令在消耗。等你敕令耗尽的那一天，三界就是我的。”
叶青云没有回答，把右手按在阵眼上。五色光芒稳定地亮着。
远处阴司第一层的光门方向，有一道金色的光在闪。仙界之主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