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爷站在门口，看到灰老八背着叶青云从光门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扫帚从手里滑了下去。他弯腰捡起扫帚，靠在门框上，转身跑进了厨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地响。他把壶从灶上提下来，手在抖，水洒了一地。他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碗，把灵泉水倒进碗里，又从柜子里翻出药瓶，在每个碗里滴了三滴。药液在灵泉水中散开，碗里的水变成了淡金色。他把三只碗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走进里屋。
灰老八把叶青云放在床上，退到一边。苏婉清把枕头垫在叶青云头下面，被子盖到胸口。他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白了大半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白色的枕巾混在一起。盟主白袍被烧焦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黄大爷把一碗灵泉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叶青云一眼，转身出去，把另外两碗送到隔壁房间。
白无常躺在床上，左臂垂在床沿外面，袖子上全是血。他用右手接过灵泉水，一口喝了，把碗递给黄大爷。黄大爷接过碗，看了白无常一眼，又看了他垂在床沿外面的左臂，把左臂抬起来放在床上，转身出去了。龟千岁从后院的瓦缸里爬了出来，壳上蒙了一层灰。他爬到里屋门口，头从壳里伸出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床上的叶青云和趴在床边的苏婉清。脖子伸得很长，闻了闻空气中的药味，把头缩回壳里。声音从壳里传出来，闷闷的。
“灵泉水分成三份，分别温养三人的伤势。白无常的左臂骨折，敕令消耗了九成，需要休养半年才能恢复。苏婉清的法力消耗了九成，判官笔的墨也干了，需要重新凝墨。叶青云的敕令降到了二十五道，女娲石的光芒也暗淡了大半，它消耗太大了，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这三个月里，他的敕令恢复速度会慢很多，每个月只能恢复一道。”
苏婉清不肯去休息。她从床边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判官笔，笔尖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灰白色的，一点光泽都没有。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愈”字，字写到一半就散了，笔画还没成形就消失在空气中。她咬着嘴唇，又重新写了一遍，写到一半又散了。嘴唇咬破了，血从嘴唇上渗出来。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碗灵泉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苏婉清一眼，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先顾好自己。你的法力都耗尽了，写不出字来。喝碗灵泉水，去隔壁躺一会儿。他的命硬，死不了。白无常说他从刑天渊回来只剩二十道敕令，这次还剩二十五道，比上次还多五道。他不会有事的。”
苏婉清端起灵泉水一口喝了，把碗放下。她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伸手握住叶青云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
第三天，白无常先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左臂吊着绷带，右臂撑着床沿。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了，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床上的叶青云，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苏婉清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叶青云的手。白无常看了很久，转身走回院子。他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碗灵泉水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
“这小子又拼命了。燃烧敕令，从三十道烧到四十道。上次从刑天渊回来只剩二十道，这次还剩二十五道。命硬，随我。”
黄大爷没有接话。他转身回厨房了。灶台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响，他把火关小了。
第五天清晨，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一粒一粒的，像是在跳舞。叶青云的手指动了一下，先是食指弯了弯，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同时握了握，松开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木头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条河。他没有动，听着苏婉清的呼吸声。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白袍子，袍子上有血迹，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疤，是判官笔划的。
叶青云抬起左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从她的额前摸到耳后，动作很轻。苏婉清没有醒，呼吸还是很轻。他把手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慢慢坐起来，靠床头上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二十五道敕令纹路在他皮肤下面亮着，很暗，比从刑天渊回来的时候还暗。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二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二十五颗旁边第二十六颗的光点还在闪烁，从芝麻长到了绿豆。女娲石的五色光芒在他体内流转着，很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黄大爷从厨房端了一碗灵泉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叶青云一眼，看到他灰白的头发和苍白的脸，看到他坐在床头上，眼眶红了。没有哭，把眼泪憋了回去。把灵泉水递给他，叶青云接过碗一口喝了。把碗还给黄大爷。
“女娲石消耗太大了，连续救了我两次。龟千岁说它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这三个月里，我的敕令恢复速度会慢很多，每个月只能恢复一道。”
黄大爷接过碗，转身出去了。苏婉清在叶青云说话的时候醒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坐在床头上，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苍白的脸，看着他掌心里那二十五颗光球。眼眶红了，没有哭，嘴角动了一下。
“醒了。我去给你端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麻了，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走出里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粥盛在碗里，她从黄大爷手里接过粥碗，端进里屋。坐在床沿上，吹了吹勺子里的粥，送到叶青云嘴边。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叶青云灰白的头发上。那几根变黑的头发还在，在灰白中格外明显。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远处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天空是蓝色的。人间的蓝，万里无云。阴司第十八层的封印阵法，符文还在流转着，穷奇的残血还在封印下面低吼着，声音传不到地面。白事铺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唱着，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枣子红得发紫。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把粥喝完了，把碗递给苏婉清。苏婉清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尖上的墨迹还是干的。她蘸了一点灵泉水，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安”字，字写成了，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但笔画还有点抖。字贴在叶青云的胸口，金色的光渗进了他的皮肤。
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叶青云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阳光里的灰尘在飞。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二十五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二十五颗旁边第二十六颗的光点从绿豆长到了黄豆。第二十六道敕令亮了。
他把手抽出来，二十六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金色的光照亮了天花板，照亮了苏婉清的脸。她把他的手从头顶拉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看着她。
“我没事。”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