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的敕令恢复到三十道的第二天,秦广王的虚影就出现在了白事铺的院子里。
时间是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上空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事铺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把整个门口照得像一个发光的洞口。秦广王从井口里升起来,金色的光从井底涌出,在井沿上凝聚成人形。
他的表情不像上次那么轻松了。国字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嘴角是平的,眉心的那道竖纹比之前更深了。他手里拿着一卷金色的绢帛,绢帛卷得很紧,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丝线的两端各打了一个复杂的结,结打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自己跑出来。
叶青云正坐在老槐树下,把那块碎裂的天道石粉末从袍服上往下掸。粉末已经变成了灰色的灰尘,掸一下就飞起来一片,落在地上和石板上的土混在一起了。他把袍服的下摆翻过来抖了抖,又翻回去,用右手把褶皱按平了。按了两下之后把右手插回了兜里,摸着那三十颗光球。第三十颗旁边第三十一颗的光点已经从绿豆长到了黄豆,第三十一道敕令在昨天晚上亮了,他又多了一道敕令。
苏婉清蹲在他面前,用手帕帮他擦膝盖上沾着的灰,擦得很仔细,每擦一下就看一眼他的脸。擦完左膝擦右膝,擦完右膝发现他袍服的下摆上还有一块灰色的掌印,是刚才抖粉末的时候留下的。她把手帕翻了个面,用干净的那一面在他下摆上擦了擦,掌印淡了一些但还在。她把手帕叠好塞进兜里。
秦广王从井沿上飘过来,双脚没有着地,虚影的下摆拖在雾气里,金色的光在雾气中照出了一条路。他把绢帛递过来,手从虚影里伸出来的时候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绢帛的轮廓在指缝间透过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你的敕令恢复到了三十道,女娲石也恢复了不少,天道石已经成功融入你的体内。坏消息是——上古四凶中最后一只‘饕餮’的封印也出现了松动。位置在人间西部的大漠深处,一座古塔之下。”
叶青云接过绢帛,挑开红色的丝线展开。丝线在他挑开的时候断成了好几截,从绢帛上滑落掉在膝盖上。他把断掉的丝线捻起来看了一眼,丝线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泡过又晾干的。他把丝线塞进兜里,展开绢帛。
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画的是一片沙漠,沙漠的中心标注着一座古塔,塔的形状是六角形的,每一层都有飞檐,飞檐的角上挂着风铃,风铃的铃舌画得很细,细到像一根头发丝。古塔的下面画着一个圆,圆里面画着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眼睛长在腋下,嘴张开着,上下颚之间的角度大到脸几乎从中间裂开了。嘴的深处画着一片黑色,黑色里有无数只手在往外伸,每只手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手指完整有的缺了手指,但没有一只手是有肉的,全是骨头,白森森的骨头。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绢帛上的画,她的脸在看清那只怪物的时候白了一层。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判官笔,摸到笔杆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饕餮。上古四凶之一。与梼杌、混沌、穷奇齐名。但它贪食万物,一旦逃出,会吞噬沿途所有生灵。比前三凶更难对付。前三凶各有弱点,饕餮只有一个弱点——贪。它什么都吃,永远吃不饱。你给它多少东西它都吃,吃完了还要吃。但贪也是它的死穴。只要你能让它不停地吃,它就会一直在吃,不会停下来攻击你。”秦广王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不愿意提起的往事。“你能一直给它东西吃吗?你能给它吃多少?你的敕令够它吃几口?你的轩辕剑够它咬几下?你的女娲石够它舔几回?”
白无常从后屋走出来,用布条重新把左臂吊上了。不是伤还没好,是习惯了,不吊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左臂轻飘飘的走路的时候总是往一边偏。他在老槐树下坐下来,抬着头看着秦广王的金色虚影,把布条从脖子上解下来又重新吊上去,折腾了两次之后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饕餮的封印是上古大神所设,怎么会松动?梼杌混沌穷奇的封印都没事,偏偏饕餮的出问题?”
秦广王从虚影里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圆里浮现出一座古塔的虚影,六角形,每层都有飞檐,塔身是青砖砌的,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砖缝里长满了枯草,枯草的叶子是黄色的,在风中一抖一抖的。古塔的底部有一道裂缝,从塔基一直延伸到塔身的一半,裂缝的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往外冒,雾气很浓,像墨汁被倒进了清水里。雾气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只怪物的虚影——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眼睛长在腋下。它的嘴张着,巨大的上下颚之间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深渊里有无数只手在往外伸着抓着空气想抓住什么东西塞进那张嘴里。
“之前刑天残魂的波动影响了所有四凶封印。穷奇的封印在阴司第十八层,饕餮的封印在人间西部大漠。相隔万里,但四凶的封印是同一根锁链上的一环。一环松了,其他环也会跟着松。穷奇的封印差点被刑天残魂冲开,你用命把它重新封上了。但饕餮的封印距离刑天残魂太远,受到的冲击没有穷奇那么大,但它已经出现了裂纹。裂纹在扩大,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扩大。”
叶青云看着圆里那只怪物的虚影,看着它那张永远合不上的嘴,看着它嘴里那些白森森的手骨。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一道旁边第三十二颗的光点还在闪烁,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二道敕令也快了。他看着那只怪物,看着它腋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但你知道它在看着你,因为它看的方向一直在变,从古塔的虚影里看过来,穿过了秦广王画的圆,穿过了金色的光,落在了叶青云的脸上。
“能修复吗?”
“饕餮的封印需要轩辕剑和女娲石合力才能修复。但饕餮的贪婪会主动吞噬你的力量。你把敕令注入封印的时候,饕餮会在封印下面吸你的敕令。你的力量不够它吃的,它吃得越多就越强,你越修复封印它就越强。你需要有人在饕餮吞噬你力量的时候在外围牵制它,让它分心,不能全力对付你。”秦广王把空气中的圆收了,手指从空气中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还带着一丝黑雾,他把黑雾在拇指上捻了一下,捻灭了。
白无常把干粮咽了,从老槐树下站了起来。他把左臂从布条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又把布条重新吊上了。吊完了觉得不舒服,又解了塞回袖子里。他从兜里掏出那块咬了几口的干粮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饕餮的贪食范围是百里。百里之内的一切生灵都会被它吞噬。古塔周围百里已经没有人烟了,那片沙漠本来就是无人区。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活物,只有沙子、石头和那座快塌了的古塔。”秦广王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比刚才又低了一些,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饕餮的封印在古塔下面大约十几丈深的地方。你们需要先进入古塔,找到封印的入口,然后进入封印内部,用轩辕剑和女娲石修复裂纹。饕餮的封印是上古大神用轩辕剑和女娲石合力设下的,所以修复也需要这两件神器的合力。”
叶青云把绢帛卷了起来,塞进怀里和那些令牌、玉佩、鳞片、凤羽、灵芝挤在一起。怀里的东西又多了一件,挤得鼓鼓囊囊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把东西往两边拨了拨才把绢帛塞进去。塞完之后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绢帛不会掉出来。
“必须去加固封印。饕餮不能放出来。前面三只都已经够麻烦了,梼杌的残魂混沌的卵,穷奇的分身,每一只都差点要了我的命。饕餮比它们都强,放出来三界扛不住。”
秦广王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头抬起来点下去再抬起来,像在给一个沉重的结论盖章。金色的虚影在点头的时候晃了一下,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能量不太够了。“饕餮的封印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你们需要在这段时间内赶到古塔,在饕餮逃出之前加固封印。封印的裂纹在扩大,速度一直在加快。饕餮一直在吃封印的力量,吃得越多封印就越弱,封印越弱它就吃得越多。”
白无常从袖子里把那条布条又抽了出来,重新把左臂吊上。吊完之后活动了一下肩膀,这次没觉得不舒服,就让它吊着了。他从兜里掏出那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
“饕餮的贪食会随着封印的减弱而增强。封印每弱一分,它的力量就强一分。到了某个临界点,它会一口吞掉封印。吞掉封印之后逃出来,然后开始吞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天、地、人、神、鬼。什么都吃,一直到撑死。但三界没有那么多东西给它吃,它吃不完三界,但它能吃光人间。人间被吃光之后它会去阴司,阴司被吃光之后它会去仙界。三界都被它吃光了它也不会停,它会吃自己,吃到最后什么都不剩。”秦广王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的时候,虚影的边缘开始消散了。从脚开始,脚变成了金色的光点散在雾气里,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
白无常把干粮咽了,把剩下的半块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陪你去。饕餮在上古时代就被封印了,但我见过它的画像。阴司的藏经阁里有四凶图卷,每一页都画得很仔细。饕餮那一页是唯一一页我不敢看第二眼的。它的眼睛在腋下,但你看画的时候会觉得它在看你的脸,不管你把画转到哪个角度,它的眼睛都跟着你。”
苏婉清也从树根旁边站了起来,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从暗淡调到了中档。她把判官笔举到胸前,笔尖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护”字,字不大拳头大小,金色的墨迹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散去。“饕餮的贪婪会吞噬你的敕令,我一个在外围牵制的人,不会有太大危险。你的敕令需要人护着才能不被饕餮全部吸走,饕餮吸走一道你少一道,吸走两道你少两道,吸光了你就没有敕令了。没有敕令你拿什么修复封印?”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敕令纹路在袍服下面发着光。三十一道敕令的亮金色光芒透过白色的布料映出来,在他胸口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晕。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一道旁边第三十二颗的光点已经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二道敕令快亮了,也许明天亮,也许后天。
“三天后出发。我需要准备一下。布包要收拾,干粮要带,灵泉水要灌满,符纸要叠好,棺材钉要磨一磨。”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转身走回后屋。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跟在叶青云脚边,三步就跨过了门槛。他从灶台上的香筒里抽出一根新香叼在嘴里,从灶膛里引了火点着了。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来,在厨房的空气中扭了几下,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卷走了。
“饕餮。上古四凶里最难缠的一个。梼杌残魂混沌卵穷奇分身,三只加起来都没它麻烦。梼杌残魂在无间地狱底层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老实得很,不会自己往外跑。混沌的卵在长白山天池底下,需要有人去孵化才会破壳。穷奇的分身在阴司第十八层被十八层炼狱大阵镇压着,冲不出来。饕餮不一样。”黄大爷把香从嘴里拿下来,在灶台边缘磕了磕香灰,然后叼回去吸了一口,“它一直在吃封印。吃了几千年了,封印被它吃得越来越薄。它不是想逃出来,它是想把封印吃光。封印吃光了它自然就出来了。”
叶青云把布包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在床上打开,布包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厉害。他把布包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几块灵石,一叠符纸,一根棺材钉,还有一把铜钥匙。钥匙的齿已经完全磨平了,光滑得像一颗鹅卵石。他用手在钥匙的表面摸了摸确认它已经完全磨平了,把那叠符纸一张一张地翻开检查有没有受潮,符纸还算干燥,红纸黑字每一笔都很清晰。他把符纸重新叠好压在布包最底层,把灵石和棺材钉放在符纸上面,把铜钥匙塞进布包侧面的小口袋里。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袍服叠好放进布包里,又翻出一双白婆婆纳的布鞋,鞋底快磨平了走路硌脚,但他没有别的鞋了。他把鞋塞进布包的夹层里塞不进去,又拿出来放在床脚。
苏婉清站在后屋门口,背着一个蓝色的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笔尖,笔尖上的深红色墨迹已经凝好了,很饱满,笔尖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用手拍了拍布包,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碎。
白无常站在后屋门口的另一侧,背着一个灰色的布包,比他俩的都大。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有干粮、水囊、灵泉水、符纸、令牌、几卷绢帛还有一把短刀。短刀的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了。他把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他用拇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确认缺口不是很深,还能用。把短刀插回刀鞘塞进布包里,把布包的绳子系紧了,背回肩上。
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叶在晨风里哗哗响着。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看着叶青云在后屋门口翻布包。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挂着树液,柳先生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是叶青云胸口那些敕令纹路的金色光芒照进去的。
虎千山从老槐树根旁边站了起来,身体从猫大小恢复到了牛大小,甩了甩尾巴,尾巴在空气中抽出了啪的一声响。后胯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新长出来的毛比周围的短一截,但颜色已经慢慢变深了,不像刚开始那么浅了。它走到叶青云身边蹲下来,琥珀色的竖瞳看着他的脸。
鹰九妹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叶青云的右肩上。右翅的新羽已经长好了,和左翅一样长了。她张开翅膀扇了两下,气流从翅膀底下涌出来把叶青云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用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她收起翅膀用嘴梳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反着光。
长三爷盘在了虎千山的背上。身体从筷子长恢复到了正常体型,碗口粗的身躯在虎千山的背上一圈一圈地盘着,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头从盘身中央抬起来,竖瞳看着叶青云,信子一吐一缩,在空气中捕捉着他的气息。
灰老八从地下钻出来蹲在叶青云脚边。鼻子上的粉嫩新肉已经长好了,胡须也比之前长了不少。他仰头看着叶青云的脸,小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龟千岁从池子里爬出来,壳上那道金色的裂纹在阳光下反着暗淡的光。它爬到叶青云脚边停下来,脑袋从壳里伸出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头缩回去了。
熊二爷从后屋里走了出来,蹲在叶青云身后,深棕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北方天空。鬼哭岭的方向黑云还在,闪电在黑云中穿梭,雷声从远处传过来。他把头转回来看了一眼叶青云,又把头转回去了。
黄大爷从厨房里跳出来蹲在叶青云的左脚边,嘴里的香换了一根新的,点着了,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来。
“去西部大漠之前,得先吃饱饭。路上可没地方买吃的。”
苏婉清从厨房端出一碗面,面是热的,汤是清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去蹲在台阶上,用筷子挑起一截面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荷包蛋整个塞进嘴里嚼着,蛋黄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舌头舔掉了。苏婉清蹲在他旁边,把判官笔插在腰间,双手捧着下巴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块糖,橘子味的,放在碗边。
叶青云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他把碗放在台阶上,把碗边那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兜里,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布包背好,把白事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上好最后一块的时候用手拍了拍门板,确认上紧了。
“走吧。”
他走出了白事铺的门口。苏婉清跟在他身后,白无常跟在苏婉清身后,虎千山走在白无常旁边,鹰九妹飞在队伍上方,长三爷盘在虎千山的背上,灰老八从布包里探出鼻子,龟千岁缩在虎千山的背袋里,熊二爷走在队伍最后面。黄大爷蹲在叶青云的肩膀上。
晨光照在白事铺门口的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的。树根底下有一窝蚂蚁在搬家,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
远处的北方天空,鬼哭岭的方向,黑云还在。闪电在黑云中穿梭,雷声从远处传过来。顾长空站在山顶上,手里那面万鬼幡已经有一丈多高了,旗幡的表面布满了灰白色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怨灵,数量已经接近三千了。他低头看着南方天际,看着那道正在向西移动的金色光芒,嘴角翘了一下。
黑云吞没了他。
叶青云走在去往西部大漠的路上。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一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一道旁边第三十二颗的光点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二道敕令亮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他感觉到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极其贪婪的、饥饿的声音在低吼。那个声音从他感知的边缘传过来,很低,很闷,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敲一口很大很大的钟,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传到耳朵里已经只剩下余震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一种纯粹的、无止境的、永远也填不满的饿。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