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塔的第一层很暗，暗到只能看到墙壁上那些符文发出的微弱荧光。
叶青云站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楼梯是旋转的，黑色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延伸到第三层就看不见了，被黑暗吞没了。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一个符文，符文的纹路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台阶下面埋了一排快要熄灭的炭火。
白无常把歌谣的最后一句念完之后，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头上的银色火焰在黑暗中烧着，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把歌谣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然后抬起头看着楼梯。
“一灯到七灯，顺序不能乱。分头找灯吧。一炷香后在石台汇合。”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回肩上，银色的火焰在棒头上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很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的灰色布包在背上鼓鼓囊囊的，走了两步之后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了下来，他用右手把带子重新挂上去，挂了两下才挂住。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从暗淡调到了中档，七种颜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脚下的台阶。
“第一层的灯在一楼，不用上楼梯。第二层的灯在二楼，第三层在三楼，以此类推。我和我爹分头上楼，一人两层。谁先点完自己的两层，就帮另一个点。
叶青云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三十二颗旁边第三十三颗的光点已经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三道敕令也快了，也许明天就能亮。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白无常和苏婉清各自上了楼梯。白无常走在前面，他上楼梯的速度很快，一步跨三级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落在台阶正中央，正好盖住了符文的暗红色光芒。苏婉清走在后面，她上楼梯的速度慢一些，每上一级都要看一看台阶上的符文，确认符文的纹路没有异常才踩下去。
叶青云没有上楼梯。
第一层的灯在一楼，不需要上楼。他转过身，面对着第一层的墙壁，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按在墙上，轩辕剑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来渗进了墙壁的缝隙里。墙壁上的符文在金光注入下亮了起来，从暗红色变成了金色，金色的纹路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天花板。墙壁的正中央浮现出了一盏灯。
灯是铜的，有脸盆大，灯座上刻着一个“一”字。灯芯已经干了，黑黑的，缩在灯座的凹槽里。灯座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色铜锈，铜锈在轩辕剑金光的照射下泛着绿光。灯座的周围有一圈半球形的金色光罩，光罩的表面有符文在流转，符文的纹路和古塔外墙上那个金色的光罩一模一样。
结界。
叶青云把手按在金色光罩上，轩辕剑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和光罩表面的符文碰撞在一起。光罩震了一下，符文的流转速度加快了许多，金色的光在光罩表面疯狂地跳动。他把轩辕剑的剑气凝聚成一把细长的金色剑刃，剑刃从他的掌心伸出来，刺进了光罩的表面。光罩在剑刃刺入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声，像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剑刃缓缓地往下切，每切一寸光罩就震一下，符文的流转速度就慢一分。切的时候他的手腕在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着牙没有出声。剑刃切到底的时候，金色光罩从中间裂开了，裂成两半，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他伸手按在铜灯上，轩辕剑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来，渗进了铜灯的纹路里。灯的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灯芯从黑色变成了白色，金色的火焰从灯芯上冒了出来。火焰在灯芯上烧着，不摇不晃，像一根金色的柱子立在灯座中央。灯亮的那一瞬间，塔身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整座古塔从地基到塔顶在同一瞬间震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叫醒了，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又沉沉睡去。
叶青云从第一层走上楼梯。
第二层的灯是苏婉清的，她已经在点第二层的灯了，叶青云没有上去，直接上了第三层。第三层的灯是白无常的，叶青云也没有上去，直接上了第四层。第二层的银灯和第三层的铁灯在苏婉清和白无常的点亮下先后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和铁灰色的光芒从楼梯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叶青云的脸上。
第四层的灯在四楼。叶青云走上四楼的时候，楼梯口有一层暗红色的光幕挡住了他的去路。光幕的表面有血红色的符文在流转，符文的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把右手按在光幕上，轩辕剑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和光幕碰撞在一起，光幕纹丝不动。他把轩辕剑的剑气凝聚成剑刃刺进光幕，光幕只是晃了一下，符文的流转速度加快了许多，把轩辕剑的金光弹了回来。
女娲石。
他把轩辕剑收了回去，把左手按在光幕上，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左手掌心涌了出来。五色的光渗进了光幕的符文里，光幕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红色，从淡红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白色。白色的光幕在五色光的注入下像冰一样融化了，化作白色的水蒸气消散在了空气中。
第四层的灯是玉的。灯有脸盆大，灯座是白玉的，灯座上刻着一个“四”字。灯座的表面有一层油脂一样的光泽，是被人摸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包浆。灯芯还是黑的，干干的，缩在灯座的凹槽里。他把右手按在玉灯上，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渗进了玉的纹路里。玉灯在五色光的注入下从白色变成了淡青色，从淡青色变成了翠绿色，灯芯从黑色变成了白色。五色的火焰从灯芯上冒了出来，火焰的颜色和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一模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火焰中交替流转，像一盏走马灯在灯座上旋转。
灯亮的那一瞬间，塔身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动的幅度比第一次大，比第一次久，整座古塔从地基到塔顶都在发抖，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饕餮的虚影从墙壁的符文中浮现了出来，没有实体，只是一个影子，在墙壁上扭曲着，像一个人被关在玻璃罩子里拼命地敲打玻璃。它的嘴张着，但在说话，声音从墙壁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在喊。
叶青云没有看它，转身走上五楼。
第五层的灯是木的。苏婉清已经在第五层了，她把判官笔在灯座上写了一个“生”字，青色的火焰从木灯的灯芯上冒了出来。青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青光的照射下白得像纸，嘴唇上那层淡淡的血色在青光的照射下几乎看不见了。
第六层的灯是石的。白无常站在石灯前面，审判金光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凝聚成一个小球塞进了灯的凹槽里。灯亮了，银白色的火焰从灯芯上冒了出来。白的头发在银白光的照射下反着白光。
第七层的灯在七楼。
叶青云走上七楼的时候，楼梯口有一层黑色的光幕。光幕的表面有黑色的雾气在流转，雾气的浓度很高，浓到像一堵墙。他把右手按在黑色光幕上，轩辕剑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来，金光在黑色光幕上炸开了，光幕纹丝不动。女娲石的五色光芒涌出来，五色光在黑色光幕上炸开了，光幕纹丝不动。盘古斧的黑光从左手掌心涌出来，黑光和黑色光幕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反弹，黑光直接被黑色光幕吸收了，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黑色光幕。
他把三件上古神器的力量同时激活了。右手轩辕剑的金光，左手女娲石的五色光，胸口盘古斧的黑光。三色光芒在他体内交汇在一起，融合成了一道三色光柱从他的胸口射了出来。光柱轰在黑色光幕上，光幕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黑色的雾气在光柱的冲击下散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但洞的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涌动，在愈合。叶青云加大了输出，三色光柱从碗口粗变成了脸盆粗，轰在光幕上的同一个位置。洞从碗口大扩大到了脸盆大，边缘的愈合速度赶不上扩大的速度。光幕的黑色雾气在三色光柱的持续冲击下开始变淡，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半透明。半透明的光幕能看到里面的七楼。
七楼是空的，没有灯。
不，不是没有灯。灯在，但碎了。灯座还在，灯体碎了一地。碎片的颜色是透明的，像玻璃，每一片都很薄，在黑暗中反着暗淡的光。他把光幕撕开了一个刚好容身体通过的缝，挤了进去。在七楼的正中央蹲下来，把碎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碎片很多，大大小小上百片，最大的有巴掌大，最小的有指甲盖大。他把碎片在地上拼了很久，拼不出原来的形状，有几块最大的碎片能拼在一起，但中间缺了好几块小的，怎么也找不到。他把那些找不到的碎片放弃了，只把能拼的部分拼成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灯座还在。
灯座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石头，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反着暗红色的光。灯座上刻着一个“七”字。他把右手按在灯座上，三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渗进了灯座的裂缝里。灯座的裂缝在三色光的注入下开始发光了，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了金色。灯座的表面浮现出了完整的符文纹路，纹路从灯座的中心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灯座。
灯座上方的空气中浮现出了一盏虚影灯。
灯是完整的，七色的，火焰在虚影中烧着。火焰的颜色是七种，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火焰中交替流转。虚影灯在空气中旋转了几圈之后，缓缓地落在了灯座上。灯座上的“七”字在虚影灯落下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从黑色变成了七色。
第七盏灯亮了。
七盏灯全部点亮的那一刻，整座古塔从地基到塔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震动持续了很久，墙壁上的灰尘大片大片地往下掉，地面的石板在震动中裂开了好几道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石台。石台开始发光了，金色的光从石台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石台上那些刻着的纹路向四周扩散。扩散到石台边缘的时候，石台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碎，是裂，石台像一扇门一样从中间向两边打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的入口是圆形的，直径不到两米，边缘是光滑的，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通道里一片漆黑，有风从下面吹上来，风是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鱼腥混着铁锈。
叶青云站在通道口，低头往下看。黑得看不到底。他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什么居高临下的凝视，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看的目光，像一个人站在井底抬头看井口，目光穿过几百丈的距离落在你的脸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看。
苏婉清从楼上走下来，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那层淡淡的血色已经完全褪了。
白无常从楼上走下来，哭丧棒扛在肩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他的气色还好，脸上还有血色，但他握着哭丧棒的手比平时紧了很多，指节发白。
三个人站在石台旁边。通道里的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叶青云的头发飘了起来。他把散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三十二颗旁边第三十三颗的光点从绿豆长到了黄豆，第三十三道敕令亮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下去。”叶青云第一个跳进了通道。
身体下坠的速度很快，耳边有风声在呼啸，通道的墙壁上有符文在发着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像有人在墙壁上挂了一排快要灭了的灯。符文的纹路和古塔外墙上的封印阵法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对，古塔外墙上的封印阵法是金色的，这里的是暗红色的。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跳了下来，白无常跟在苏婉清身后。三个人在通道里下坠了不知道多久才落到底。落地的瞬间叶青云的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冲击力，苏婉清落在他右边，白无常落在他左边。
封印核心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穹顶有十几丈高，穹顶上布满了符文，符文的纹路是金色的，在黑暗中亮着暗淡的光。地面的石板是黑色的，光可鉴人，能倒映出他们的影子。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晶石，晶石有三丈高，一丈宽，形状像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鸡蛋，竖着悬浮在半空中。晶石的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符文的纹路是金色的，但大部分已经暗淡了，只有少数还在发着微弱的金光。
裂纹从晶石的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最宽的几道有两指宽，窄的像头发丝一样细。黑色的雾气从裂纹里不断渗出来，雾气的浓度比古塔第一层石台上渗出来的浓了不知道多少倍，浓到像墨汁在空气中流动。雾气在晶石周围形成了一个黑色的雾球，雾球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浮现、消失，每一张面孔都在张嘴嘶吼，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眼睛睁得很大。
饕餮的气息从黑色晶石的裂纹里渗出来的那一刻，叶青云胸口的三件上古神器同时亮了一下。不是什么共鸣，是预警。轩辕剑在提醒他这里有强敌，女娲石在提醒他这里有需要修复的东西，盘古斧在提醒他这里有一个必须被斩断的存在。三种预警混在一起在他胸口炸开，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
走到黑色晶石前面，把右手按在晶石上。晶石的温度很低，低到像摸到了一块冰。黑色的雾气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缠上了他的手腕，雾气很凉，顺着手腕往上爬，像一条蛇在试探猎物的体温。手被冻得发白，但他没有缩回来，把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掌心涌了出来，五色的光渗进了晶石的裂纹里。黑色雾气的扩散速度慢了下来，但没有停，还在慢慢地渗。
苏婉清站在叶青云身后，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探”字。字飘到晶石上方炸开，金色的光雨落在晶石上。光雨顺着裂纹渗了进去，把晶石内部的结构照亮了。晶石的中心是空的，空的中心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形状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兽。它的嘴一直在张合，但不是在呼吸，是在吃，在吃晶石内部溢散出来的力量。每一次张嘴都有一些金色的光点被它吸进去，金色光点是晶石封印的力量。
白无常站在通道口，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亮着，盯着通道上方的黑暗。通道上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有好几只。在饕餮气息的吸引下从沙漠深处赶来了，顺着通道往下爬，离封印核心不远了。
“饕餮的封印需要三天才能修好。这三天里，那些妖兽会一直来。饕餮的气息对它们来说就是最诱人的食物，会拼了命地冲进来，不管前面有什么挡着。挡它们的前面，是通道上方的黑暗。黑暗里有白无常，有他的审判金光，有他的哭丧棒。妖兽来一只杀一只，来两只杀一双，一直杀到三天后或者叶青云修复封印或者他自己撑不住。”
叶青云把手按在晶石上，女娲石的五色光芒持续注入。他闭上了眼睛。在封印核心的黑暗中和黑色晶石面前，和晶石中心那团正在蠕动的饕餮残魂面对面。饕餮的残魂在晶石中心扭曲了一下，脸贴在晶石内壁上从里面往外看。它的脸和之前在墙壁上看到的虚影不一样，那些虚影是模糊的，这张脸很清楚，每一道皱纹都看得清。它的嘴张开着，贴在内壁上，嘴里的牙齿互相碰撞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像有人在快速地拨动一把梳子的齿。
“三天。”叶青云睁开了眼。三十二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三颗也亮了。他把右手按在晶石上，女娲石的五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渗进了裂纹里，封印的修复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