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事铺的第三天，叶青云还在床上躺着。二十六颗光球在他掌心里转着，很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笼。第二十六颗旁边第二十七颗的光点还在闪烁，从芝麻到绿豆，长得很慢，慢得像蜗牛在爬。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判官笔横在膝盖上，笔尖上的墨迹已经重新凝好了，深红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的法力恢复了三成，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凹的，颧骨还是突出的。白无常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哭丧棒靠在树干上，银色火焰在棒头上烧着，比前几天旺了一些。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了。
秦广王的虚影从井口升了起来，金色的光从井水里涌出来，在井沿上凝聚成人形。他的表情很凝重，国字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他飘进里屋，在床边站定，金色的光照着叶青云苍白的脸和灰白的头发。
“饕餮的封印能撑百年，但百年后还会松动。之前刑天残魂的波动影响了所有四凶的封印，梼杌被你们父子斩杀，混沌被封印在混沌深渊，穷奇被重新封印，饕餮也被你们加固了。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百年之内，必须找到彻底消灭四凶的方法。”
白无常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干粮。他把干粮塞回兜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秦广王的虚影。
“彻底消灭四凶？梼杌已经被斩了，混沌和穷奇也被封印了，饕餮也老实了。还要怎么消灭？”
秦广王的虚影从虚影里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四幅图。第一幅是一把剑，剑身修长，剑刃上有裂纹，裂纹的形状像树叶的脉络。第二幅是一口钟，钟身是青铜色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纹路和天帝封印混沌深渊的那套一模一样。第三幅是一个鼎，三足两耳，鼎身刻着穷奇的图腾。第四幅是一条锁链，链身的每一节都刻着一个“贪”字。
“上古大神留下了四件克星神器，分别对应梼杌、混沌、穷奇、饕餮。破虚剑，可以斩断梼杌的不灭之体。定神钟，可以定住混沌的意识。镇魂鼎，可以镇压穷奇的魂魄。锁贪链，可以锁住饕餮的贪欲。四件神器散落在三界各处，需要你们去找。秦广王派人去查了，已经有了线索。破虚剑在仙界的一处秘境中，定神钟在阴司第十八层的某个角落里，镇魂鼎在人间北方的某个古墓中，锁贪链在妖界的皇宫里。四件神器，分布在三界四处。”
叶青云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二十六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看着那些光球，把光灭了，插回兜里。
“百年时间，应该够了。等我伤好了，就去一件一件地找。破虚剑、定神钟、镇魂鼎、锁贪链，四件神器，四个地方。走遍三界，也要把它们找齐。”
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叶青云身边。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安”字，字贴在叶青云的胸口，金色的光渗进了他的皮肤。
“你的敕令只有二十六道，女娲石的修复速度也慢了很多。百年时间虽然长，但你的身体不一定能撑到百年。燃烧敕令太多次了，根基虽然没碎，但已经脆弱得像一张纸。不能再燃烧了。下次再燃烧，根基就真的碎了。”
白无常把干粮从兜里掏出来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了。他把干粮塞回兜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界这么大，四件神器散落在各处，找起来不知道要多久。妖界的皇宫不是随便能进的，妖皇的脾气不好，实力也不弱。仙界秘境的守护神兽也不是吃素的。阴司第十八层的角落里更是危险重重。人间北方的古墓里也不知道有什么机关。每一件都不好拿。”
秦广王的虚影从虚影里取出一卷地图，展开来。地图上标注了四个红点。一个在仙界东部的云海深处，一个在阴司第十八层的极西之地，一个在人间北方的群山之中，一个在妖界的都城中心。
“秦广王会派人先调查清楚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况，等你有消息了就通知你。先养伤，等敕令恢复到三十道以上再出发。现在的你去了也是送死。”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六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苏婉清的脸。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百年，够了。”
秦广王的虚影点了点头，金色的光开始消散，从脚往上。他在消散前看了叶青云最后一眼。
“好好养伤。三界还等着你。”
金色的光点散在晨光中，井口恢复了平静。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叶青云。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新换的。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着他的掌心。叶青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他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兜里，把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二十六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二十七颗的光点从绿豆长到了黄豆，第二十七道敕令亮了。他把手抽出来，二十七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窗外远处的北方天空，混沌深渊的方向，天空是蓝色的。人间的蓝，万里无云。阴司第十八层的封印阵法上，穷奇的残魂还在低吼着。西部大漠的古塔里，饕餮的眼睛在晶石深处闭着。人间北方的群山之中，镇魂鼎在古墓里沉睡。妖界的皇宫里，锁贪链在妖皇的宝座下面压着。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老槐树上拿起来扛在肩上，走回院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他把审判金光在右手掌心里凝聚了一下又灭了。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靠在床头上，右手插在兜里。二十七颗光球在掌心转着，第二十八颗的光点出现了，沙粒大小。他把手抽出来，二十七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从院墙的顶端照进来，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枣子上。
苏婉清坐在床沿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百年，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