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的电流声过后,陆远那带着哭腔的公鸭嗓顺着巨大的青砖烟囱,经过空腔共振,变得像闷雷一样在客栈大厅里炸响。
“梁建国……那老狗私吞了三百万抚恤金……只给了村民每家两万……账本我有复印件……”
这声音不大,但带着金属的回响,字字句句都像是铁钉子,直接钉进了梁队长的耳朵里。
铲车驾驶室里,梁建国那张因为充血而紫涨的脸瞬间煞白,手里原本死死攥着的操纵杆像是突然变成了烙铁,烫得他猛地一缩手。
他是个浑人,但不傻。
给宗族卖命是一回事,被人当猴耍那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这话还是从他拼命要救的“陆少爷”嘴里吐出来的,那股子被背刺的寒意比这深山的夜风还冷。
引擎轰鸣了几下,冒出一股黑烟,终于极其不甘地熄了火。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客栈横梁发出濒死的“嘎吱”声,还有外头哗哗的雨声。
“别让人进来,如果你不想被愤怒的村民撕成碎片的话。”李长生收起录音笔,隔着碎裂的挡风玻璃做口型。
梁建国死死盯着李长生,眼里的凶光散去,剩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惶恐。
他咬着牙,冲着对讲机吼了两句方言,原本围在警戒线外的几个民兵缩了缩脖子,不但没撤,反而把警戒线拉得更紧了——现在封锁这里,保的不是客栈,是他梁建国的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撞开了警戒线。
那人披着一件老式的黑色胶皮雨衣,手里提着把锈得只剩骨架的长柄雨伞,像个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水鬼,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大厅。
“谁?”李长生手中的甩棍瞬间弹出。
“别拦我!谁拦我我就捅死谁!”来人猛地掀开雨衣兜帽,露出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约莫三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烧着两团鬼火。
他看都没看李长生一眼,径直冲向大厅东侧那面承重墙,举起手里的生锈雨伞就要往墙上凿。
“那是承重墙!”李长生眉心一跳,一个箭步窜过去,单手扣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拧。
那人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是常年干重体力活练出来的死劲,李长生借力打力,才勉强把他甩开。
“放屁!什么承重墙!那是俺爹的坟!”
那汉子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本红皮证件,因为年代久远,塑料封皮都脆了。
他把证件狠狠拍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俺叫赵铁!这是俺爹赵大柱的矿工证!刚才有人给俺塞了封信,说俺爹根本没埋在矿坑里,就被砌在这墙里头当了‘镇物’!三十年了……俺要接他回家!”
李长生瞥了一眼那证件,1994年颁发的,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赵铁有七分像。
又是匿名信?
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环扣一环的局,节奏太紧了,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这赵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梁建国刚停手的时候冲进来,显然是有人在掐着表算计。
“不能动墙。”
一道红色的激光束突然从二楼射下来,精准地打在赵铁正要砸的那块青砖上。
苏婉站在二楼断裂的回廊边,手里拿着一只激光测距仪,脸色苍白但眼神冷硬:“赵先生是吧?你可以砸,这一锤子下去,不仅你爹出不来,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这地基下的肉泥。”
她指了指墙角:“刚才铲车的撞击虽然被配重抵消了,但震动导致地下的红土层发生了二次液化。现在的客栈就像是个立在果冻上的积木塔,这面墙是最后的力学支点。这叫动态平衡,懂吗?哪怕是一根稻草的重量,现在都能压垮这栋楼。”
赵铁愣住了,举着雨伞的手僵在半空,那股子拼命的狠劲儿被这冷冰冰的“科学诅咒”给冻住了。
“都上来。”李长生当机立断,“一楼地气在上涌,不想被沼气毒死就去二楼。”
几分钟后,二楼走廊。
气氛压抑得像是在在那口老棺材里。
梁建国垂头丧气地蹲在角落,手里攥着那个已经没电的对讲机。
赵铁抱着那本矿工证,死死盯着地板缝,像是能透过木板看到下面的白骨。
陆远刚从阁楼的暗道里爬出来,浑身是灰,脸上还挂着被催泪烟雾熏出来的鼻涕眼泪,一看见李长生,那是恨得牙根痒痒,却又忌惮那个录音笔,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旁边还站着那个一直留守在客栈前台的小姑娘郑颖,吓得像只鹌鹑。
李长生没理会这些人的心思,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走廊两侧的房门上。
这里有四间客房。
每一间的门楣正上方,那刷着清漆的木头上,都赫然多了一个血红的数字——“4”。
那血迹极其刺眼,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淌,顺着门框滴在地板上。
李长生走过去,伸手抹了一下那血迹,手指搓了搓。
温的,还有黏性。
“苏婉,刚才你在二楼,看到谁经过这里了吗?”李长生把沾血的手指举起来,声音低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