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的气息从叶青云的胸口涌出来的那一瞬间，贪狼的瞳孔变了。
不是慢慢放大那种变，是猛地炸开，从竖线炸成了圆点，从圆点炸成了比平时大两倍的黑洞。它的鼻孔张到了最大，鼻翼在剧烈地翕动，每一次吸气都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小的白色气流，气流从鼻孔吸进去，经过鼻腔，经过咽喉，经过气管，灌进肺里。它的胸腔在吸气的过程中膨胀了一大圈，肋骨像撑开的伞骨一样一根一根地撑开，撑到极限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缩，把肺里的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喷出来的气流在它面前形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它自己吸回去了。它舍不得浪费任何一丝轩辕剑的气息，连自己吐出来的废气里残留的那一点点都要吸回去。
它的嘴张开了，上下颚之间的角度大到了不像话的程度，嘴角的皮肉被撑到了极限，露出了里面四排牙齿。每一排牙齿都有手指长，牙尖上有倒钩，倒钩的弧度是向内的，钩住了就很难拔出来。
口水从牙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把地面腐蚀出了一个小坑，坑的边缘在冒烟，烟是白色的，带着一股焦糊味。它迈步了，朝叶青云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金色光球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长。一步跨出去就是一丈远，两步三丈，三步五丈。走了七步，离开了钟乳石不到三丈的距离。
锁贪链在它身后，悬挂在钟乳石的尖端，银色的链身在矿石光芒的照射下反着暗淡的光。
灰老八说过，贪狼不能离开锁贪链太远。锁贪链会压制它的力量，它一直趴在钟乳石下面，不是因为那里舒服，是因为它不能离开。一旦离开太远太久，锁贪链的压制力就会减弱，它的力量就会恢复。但它同时也会失去锁贪链的守护，洞窟里的其他妖兽就会趁机攻击它。贪狼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万年了，它被锁贪链拴在这根钟乳石下，像一条被铁链拴住的狗。
叶青云在贪狼迈出第五步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风雷双翼在背后展开，翅膀的每一根骨节都调整到了最佳角度，肌肉绷紧。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第四十二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丹田里转动的速度提到了最快。他的眼睛从黑褐色变成了金色竖瞳，瞳孔里那圈银白色的环在疯狂旋转，锁定了贪狼的每一个动作。贪狼的右前爪落地的位置，贪狼的头转动的角度，贪狼的鼻孔翕动的频率，全部都在幽冥之眼的捕捉范围内。
贪狼迈出第七步，右前爪落在石板上的那一刻，叶青云动了。风雷双翼一震，身体从原地弹射出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残影的形状是一对张开的翅膀，从洞厅的入口一直延伸到钟乳石下面。他的身体在残影还没有消散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钟乳石下面，右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张开，抓住了锁贪链。
链身入手冰凉。不是普通金属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握住了一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棍。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传到肘弯。他的整条右小臂在锁贪链入手的瞬间失去了知觉，不是麻了，是被冻住了，血管里的血液流速慢了。但他没有松手，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链环之间的缝隙里。
锁贪链在他手里扭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扭，像一条蛇被人从尾巴拎起来之后身体会本能地卷曲。链身在他的指间滑动，链环之间的摩擦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金属声，听起来像是在叹气，像一个在睡梦中被人推醒的人发出的一声含混的呻吟。链身上的“贪”字在扭动的过程中亮了，银色的光芒从刻痕里涌出来，照亮了叶青云的脸。
“贪”字亮起来的那一刻，叶青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锁贪链上传来。不是吸他的敕令，是在吸他心里的贪念。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贪念，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但他清楚每个人都有贪念。锁贪链在他手里贪婪地翻找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像一条警犬在翻找一个人的行李。
铃声响了。定神钟在他怀里震了一下，钟声很轻，很短，从胸口传出来，顺着他的手臂传到锁贪链上。锁贪链在钟声的冲击下僵了一下，扭动停止了。链身上的银色光芒也暗了，从亮银色变成了暗银色。锁贪链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叶青云把锁贪链从钟乳石上扯了下来。链子在钟乳石的尖端缠了几圈，他用力一扯，链环从钟乳石上滑脱了。钟乳石的尖端在滑脱的过程中被链环刮掉了一层石粉，白色的石粉从空中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锁贪链的链环上。
贪狼转过身来的时候，叶青云已经把锁贪链从钟乳石上完全扯下来了，整条链子都握在手里。
贪狼的嘴闭上了。四排牙齿互相咬合，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像有人在它嘴里关上了一扇很厚的铁门。眼睛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瞳孔从竖线变成了圆点，又从圆点变成了一条比平时更细的竖线。它的身体从侧面对着叶青云变成了正面对着叶青云。四只爪子在地上调整了一下位置，前爪往前挪，后爪往后蹬。它把身体压低了，重心从腰部降到了肩部。
怒吼声从贪狼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浪很大，大到洞厅的穹顶上碎石哗哗往下掉，大到岩壁上的发光矿石被震灭了好几盏。声浪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在洞厅中来回反射，洞厅里的空气在声浪的冲击下像一锅沸腾的水。
贪狼的前爪抬了起来，右前爪，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五根，每一根都有半尺长，暗红色的，像被血浸泡过的刀锋。爪子在空气中划出了一个半圆，朝叶青云的胸口拍了过去。
叶青云没有退。退不了，身后是钟乳石，左右两侧是贪狼的爪子够得到的范围，唯一的方向是往前，但往前就是贪狼的嘴。他把锁贪链塞进了怀里，链身刚塞进去的时候在胸口的位置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左手从怀里抽出破虚剑，银白色的剑身上有银光在流转。右手从掌心抽出轩辕剑，金色的剑身上有金光在流转。
双剑交叉在胸前，挡住了贪狼的爪子。
爪子拍在双剑上的那一刻，叶青云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人用一根铁棍同时砸了一下。力量大，大到他的身体从钟乳石下面飞了出去，像一颗被射出的炮弹。后背撞在洞壁上，洞壁被撞出了一个大坑，碎石从他身体周围飞溅出去，打在洞厅的地面上。他从坑里滑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破虚剑和轩辕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各有一道爪痕，爪痕很深。
他咳了一下，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血是金色的，落在白色的袍服上，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一摊暗金色的印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袍服，把嘴角的血擦在手背上。肋骨断了一根，应该是左边第三根。
贪狼的右前爪也在滴血。轩辕剑和破虚剑的剑气在它爪子上割了两道口子，口子不深，但血流得挺多。暗红色的血从爪子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甲往下流，滴在地上。它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爪子，用舌头把伤口上的血舔掉了。血很快又渗出来了，它又舔了一遍。
苏婉清判官笔在空气中写完“缚”字的时候，贪狼的右前爪刚从嘴边放下来。字不大，“缚”，墨迹深红色。字从笔尖飞出去，在贪狼的后腿上方炸开，化作十几条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了过去。锁链有拇指粗，每一节链环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锁链缠住了贪狼的左后腿，从膝盖缠到脚踝，缠了好几圈。贪狼的左后腿被锁链拉住了，迈不动了。它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金色锁链，右后腿在地上蹬了一下，身体往前一挣，金色的锁链被挣断了好几根，链环在地上弹了几下灭了。但还有几根还缠在腿上，它用嘴把剩下的几根锁链咬断了。牙咬在锁链上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白无常的审判金光在贪狼挣断锁链的时候轰了过来。拳头大的银白色光球精准地击中了贪狼的腹部。光球在贪狼的腹部炸开，银白色的光芒在它银白色的毛皮上炸出了一朵银白色的花。贪狼的腹部在光球炸开的地方凹下去了一块，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站不稳。它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块凹下去的地方，用舌头舔了舔，用爪子挠了挠。光球的威力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很轻，轻到它只是舔了两下就继续朝叶青云走去。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腹部受的伤虽然不重，但它能感觉到那块地方的肌肉在抽筋。
叶青云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了起来。右手把轩辕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左手把破虚剑收回体内。剑化作了银白色的光缩回了他的胸口。他把胸口怀里的定神钟摸了出来。
钟有拳头大，青铜的，表面布满了铜锈。他把钟托在左手掌心里，右手食指在钟壁上弹了一下。钟声不大，清脆，但在洞厅中回荡了很久。钟声从洞壁弹到洞顶，从洞顶弹回地面，从地面弹到贪狼的耳朵里。贪狼的头在钟声响起的瞬间歪了一下，左耳垂了下来，右耳还在竖着。它的脚步乱了，右前爪迈出去的时候踩到了左前爪的脚印上，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倒。眼睛从暗红色变成了黄色，瞳孔从竖线变成了圆点，又在圆点和竖线之间来回变，变了好几次才稳定在圆点上。定神钟震得它头晕目眩了。
叶青云把定神钟收回怀里，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八颗旁边第三十九颗的光点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九道敕令亮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他把锁贪链从怀里重新掏了出来。链身在他手里还是冰凉的，但不像刚才那样冰得刺骨了，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传到肘弯。链身上的“贪”字在矿石光芒的照射下反着暗淡的光。他把锁贪链在右手上缠了两圈，链子从掌心绕过手背，从手背绕回掌心。
贪狼的头还在晕。它甩了几下脑袋，耳朵在甩头的过程中啪啪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像是在赶走一只趴在耳朵上的苍蝇。它的眼睛从黄色慢慢变回了金色，瞳孔从圆点慢慢变回了竖线。它看着叶青云右手上缠着的锁贪链，看着链身上那些正在发光的“贪”字，它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一震，身体朝贪狼飞了过去。速度没有刚才快，方向也不是直线的，他在空中拐了一个弯，从贪狼的左侧绕到了它的后方，右手朝贪狼的左前爪伸了出去。锁贪链从他手上滑了下来，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空中游动了一段，精准地缠在了贪狼的左前爪上。链身缠上去的时候“贪”字全部亮了，亮银色的光芒从刻痕里涌出来。
贪狼的左前爪在锁贪链缠上去的那一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疼，是敕令在流失。它体内的光球在锁贪链缠上爪子的那一刻开始往下掉了，从六十五道掉到了六十四道，从六十四道掉到了六十三道。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掉。
叶青云没有飞远，就站在贪狼的左侧，离它的左前爪不到一丈远。右手还握着锁贪链的另一端，链身在他和贪狼之间绷成了一条直线。他的敕令也在掉，从三十八道掉到了三十七道，从三十七道掉到了三十六道。锁贪链在吸收贪狼敕令的同时也在吸收他的敕令，他在用自己的敕令喂锁贪链，来换取锁贪链对贪狼的封印。
“这是什么鬼东西？”
叶青云看着贪狼暗金色的眼睛。“锁贪链，专门克制你这只贪狼。上古大神留下的克星神器，不是你的私产。你霸占了上万年，该还了。”
他把锁贪链从贪狼的爪子上解了下来，链身从贪狼的爪子上滑脱的时候“贪”字一个接一个地灭了，银色的光从刻痕里退了回去，链身恢复了暗淡的银灰色。贪狼的敕令稳定在了六十道。它低头看着自己左前爪上被锁贪链缠过的地方，那一小片毛皮上有几个浅银色的印记。
叶青云把锁贪链在右手上又缠了一圈，把多余的链身塞进了怀里。链身在怀里安分了，不再扭动。他的敕令从三十六道又掉了一道，掉到了三十五道。他把右手插回兜里，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五颗旁边第三十六颗的光点还在闪烁着。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贪狼看着叶青云把锁贪链完全从钟乳石上取下、收进怀里的动作——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他的眼睛从暗金色慢慢变回了金色，瞳孔从圆点慢慢变回了竖线。
“锁贪链跟了我上万年，也该换主人了。饕餮的贪婪，确实该被锁住。希望你能做到上古大神没有做到的事。走吧，贪狼洞要塌了。”
白无常的眉头皱了一下，苏婉清的脸也白了一层。叶青云已经在他们开口之前就动了，风雷双翼一振身体朝洞厅的出口飞去。苏婉清和白无常跟在后面，三人在通道里跑着。身后的碎石越来越多，灰尘越来越浓。
贪狼洞的出口在冰川下面，冰层封住了洞口。叶青云伸手推开冰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极北之地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从洞里钻了出来，苏婉清跟在后面，白无常最后。
冰川在他们身后崩塌了。轰隆声在冰原上回荡。贪狼洞的入口被碎石和冰块封死了。
叶青云站在雪地上，看着崩塌的冰川。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第三十五颗旁边第三十六颗的光点从芝麻长到了绿豆，第三十六道敕令亮了。他把手合上灭了光，插回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