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血海回来刚好一个月。
叶青云坐在白无常床边，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黄大爷扫了三遍也懒得再扫了，端着茶壶坐院子里晒太阳。
白无常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肋骨那儿原先凹下去一大块，现在长平了。龟千岁每天早上端一碗灵泉水过来，碗底沉着淡金色的光，那是女娲石碾碎泡的水。白无常喝了一个月，敕令从重伤后的十五道恢复到了三十道。
还差一截。但命是捡回来了。
“我说，你还欠我一次回阴司看看。”叶青云把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上次答应我的，别装死装忘了。”
白无常躺床上，眼睛盯着房梁上糊的旧报纸。嘴角动了一下，笑了，带着苦味：“差点就回不去了。你那会儿要是晚到一刻钟，我现在应该在阎罗殿的卷宗柜里躺着，还是被装订成册的那种。”
“装订成册也能把你拆出来。”
“拆出来也是个散架的。”
叶青云又剥一颗花生，没接话。
白无常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撑住。叶青云也没搭手，看着他自己折腾。坐稳了，白无常低头摸摸肋骨，硬邦邦的，骨头长好了，就是里头还有点儿闷疼。
“龟千岁呢？”白无常问。
“厨房熬药。”叶青云往窗外努努嘴，“老头儿最近闲着没事，天天研究怎么把灵泉水熬成膏，说以后随身带着方便。熬了三锅都糊了，黄大爷骂他糟蹋东西。”
白无常笑了一下，笑容还没收回去，房间正中央的空气突然拧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透明的布上戳了个窟窿。黑气从窟窿里渗出来，拧成一股绳，绳头炸开，秦广王的虚影站在那儿。还是老样子，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白得像纸。
“醒了？”秦广王看着白无常。
白无常点头：“托您的福。”
“别托我的福。”秦广王的声音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音，“托你儿子的福。你要是指望我，这会儿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叶青云把花生壳弹到地上：“又出什么事了？”
秦广王看了他一眼。虚影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一团黑雾散开，里头浮现出一面封印的影像。那面封印叶青云见过——饕餮的封印，在无底渊最下面，九层锁链捆着一道门，门后面是那只上古凶兽。
但现在封印的样子变了。
裂纹从最底下开始，像树根一样往上爬，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整个封印表面。原先那些锁链，断了好几根，断口处还在往外渗黑水。黑水滴下去，滴到无底渊里，每一滴都变成一团扭曲的影子，影子张嘴，把周围游荡的妖兽残魂吞进去。
“裂纹已经扩散到整个封印表面。”秦广王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重，“最多还能撑九个月。”
叶青云没说话。白无常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黄大爷在厨房跟龟千岁吵起来了，一个说火太大了，一个说水放少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刺啦刺啦的。
“九个月后呢？”叶青云问。
“九个月后，封印碎。”秦广王的虚影往前走了一步，黑雾里的影像变大，能看到无底渊周围的状况——原先光秃秃的岩石上趴着几具妖兽的尸体，尸体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饕餮的残魂已经开始向外渗透。无底渊方圆三百里内的妖兽都被它吞了。不是吃掉，是吞噬。魂飞魄散的那种。”
白无常皱眉：“不是有封印挡着？残魂怎么出来的？”
“裂纹够大的时候，饕餮能把一缕残魂挤出来。就那么一缕，跟头发丝似的，但已经够了。”秦广王盯着白无常，“那缕残魂三个月内吞了三百多只妖兽。每一只吞下去，饕餮的本体就恢复一分。照这个速度，九个月后它破封而出的时候，至少有巅峰时期六成的实力。”
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些光球。三十八颗。还差十一颗才满。
“六成饕餮，”白无常说，“够把半个阴司拆了。”
“不只是阴司。”秦广王说，“饕餮破封，首当其冲的是人间。它第一个要吞的是最近的城市。吞完城市吞玄门，吞完玄门吞阴司。等三界都乱了，它就回仙界，把当年封印它的那些老东西一个个找出来吃掉。”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六色光在房间里晃了一下，秦广王的虚影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条件反射。阴司的人对敕令的本能反应。
“九个月，够了。”叶青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准备一下，三个月后出发。”
白无常看着他：“三个月？我的敕令——”
“我知道。你现在三十道，三个月后能到多少？”
白无常算了一下。灵泉水加女娲石，再加上他自身的恢复速度，三个月，三十五道没问题。但三十五道打饕餮，够呛。
“三十五道。”白无常说，“打不过六成饕餮。”
“谁让你一个人打了？”叶青云把光球收回掌心，光灭了，“我还有三十八道。苏婉清有七道。咱们仨加起来八十道敕令，够不够？”
白无常愣了一下。八十道敕令，三个人的兵力加起来，相当于半个阴司的执法力量。够不够打饕餮他不知道，但至少不会被一口吞掉。
秦广王的虚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床边，低头看着白无常：“饕餮的事，十殿阎罗已经商量过了。无底渊的封印撑不到一年，这是定数。你们要做的，是在饕餮破封之前，先把它的残魂压制住。”
“压制？”叶青云捕捉到这个词，“不是消灭？”
“饕餮的封印是上古大能联手设下的，九层封印，每一层都是一位仙帝的手笔。你们的敕令加起来八十道，拆一层封印都勉强，更别说灭了饕餮。”秦广王的手一挥，黑雾里的影像变了，显出饕餮本体的轮廓——一只巨大的怪兽，蜷缩在无底渊最深处，身体表面长满了嘴，每张嘴都在一张一合地吞咽着什么，“但饕餮现在虚弱。六成实力只是我的估算，实际可能更低。你们要做的是，在它破封的那一瞬间，用锁贪链钉住它的命门，把它的残魂重新压回封印里。”
苏婉清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药。一碗递给白无常，一碗放在床头柜上。
她听到了秦广王的话。
“锁贪链是饕餮的克星。”苏婉清说，“但饕餮的吞噬能力极强，锁贪链再克它，也得钉得准才行。钉偏一寸，饕餮能反噬。到时候锁贪链断了，咱们仨都得被吞。”
秦广王点头：“所以需要制定详细的战术。饕餮的命门在喉咙往下三寸，那里有块逆鳞。锁贪链必须从逆鳞的缝隙里穿过去，钉住它的心脏。偏一点都不行。”
叶青云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但还是灌下去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等白无常完全恢复了再商量。现在商量也没用，他连床都下不来。”
白无常瞪他一眼：“我下得来。”
“那你下来走两步？”
白无常咬着牙掀开被子，脚尖刚沾地，肋骨那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没吭声，硬撑着站直了。站了三秒钟，腿开始抖。
叶青云把他按回去，被子重新盖好：“走两步？半步都够呛。”
秦广王的虚影看着这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黑雾慢慢收拢，影像消失，虚影也开始变淡。
“三个月后，”秦广王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会派人送你们去无底渊。这段时间，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虚影散了。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
苏婉清把另一碗药递给叶青云：“你也喝。你的敕令虽然到了三十八道，但你那具肉身撑不住。灵泉水固本培元，每天一碗，喝到出发。”
叶青云接过来，仰头灌下去。第二碗更苦，他脸皱成一团，把碗往桌上一顿：“龟千岁熬的？放的什么玩意儿，苦成这样。”
“黄连。”龟千岁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第三碗，“清热解毒。你最近火气大。”
“我没火气。”
“有。你兜里那三十八颗光球天天转，转得我心慌。”龟千岁走进来，把第三碗放桌上，看了眼白无常，“肋骨长好了，但里头还有淤血。今晚再泡一次灵泉，泡到明天早上，淤血能化开大半。”
白无常点头，没说话。
叶青云站起来，把花生壳从裤腿上拍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白无常一眼。
“三个月后，”他说，“你走不动我背你。别逞强。”
白无常没应声，低头看着自己肋骨的位置，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疼。但能忍。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巷子远处传来王寡妇家狗叫了两声，然后停了。黄大爷在厨房把糊了的药倒掉，锅铲刮着锅底，声音很尖。
叶青云站在门口，右手插在兜里。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转着。他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无底渊下面，饕餮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
它等了一年。再等九个月，也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