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在灵泉里泡了三天，淤血化了大半，能下床走动了。叶青云这几天哪都没去，就坐在院子里研究锁贪链。
锁贪链在他右手腕上缠着，银色的小链子，看着不起眼。他试过催动敕令灌进去，链子会变长，能当鞭子使，也能当锁链用，捆个把鬼王没问题。但总感觉不对劲——像是开着一辆八缸的车，只用了两个缸在跑。
他把这事儿跟苏婉清说了。苏婉清正在院子里练判官笔，一笔下去，地上划出一道半尺深的沟，她收笔站定，想了想说：“神器有灵。你发挥不出全部威力，说明器灵不认你。”
“怎么让它认？”
“进去找它。”苏婉清指了指锁贪链，“把心神沉进去，找到器灵，它给你考验你就接，接住了它就认你。”
叶青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伸手摸了摸，链子凉丝丝的，贴着手腕像是长在肉里了一样。
白无常端着碗坐门槛上喝药，喝了一口，苦得脸皱成一团，还是灌下去了。喝完抹嘴说：“她说的对。神器这玩意儿都这德性，认主跟相亲似的，得看对眼。我那杆哭丧棒当年也是折腾了我半个月才认我。”
“你那哭丧棒什么考验？”叶青云问。
“它让我哭了三天三夜。”白无常面无表情，“哭到眼泪流干了，它就认了。”
“……什么毛病？”
“就这毛病。哭丧棒嘛，不哭怎么丧。”白无常把碗放地上，“你这锁贪链估计不会让你哭，它管贪念的，八成得让你过贪念关。”
叶青云又摸了摸链子。银色的光在手腕上闪了一下，像是在催他。
“行。进去看看。”叶青云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盘腿坐下，“你俩给我护法。别让野猫野狗窜过来惊了我。”
苏婉清点头，判官笔往地上一插，一圈黑气从笔尖散开，在叶青云周围画了个圈。白无常也站起来，哭丧棒杵地上，棒头的铃铛晃了晃，没响。
叶青云闭上眼睛。心神往手腕上沉。
一开始啥感觉没有，就是黑乎乎的。沉了几秒钟，眼前突然亮了——银白色的光，四面八方都是，像是掉进了一面镜子里。
他站在一片银色的空间里。地面是光滑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头顶也是银白的，分不清天和地。空间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但给人的感觉很压抑，像是被关在一个无限大的盒子里。
空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人形的，虚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轮廓，高矮胖瘦跟叶青云差不多。虚影的右手腕上也缠着一条锁链，跟锁贪链一模一样，只是更亮，亮得刺眼。
“锁贪链的器灵？”叶青云走过去，在距离虚影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虚影没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不像是从它嘴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响在叶青云脑袋里：“叶青云。三十八道敕令。阴司太子爷。想让我认你？”
“废话。不然我进来干嘛，观光啊？”
器灵没理会他的态度。虚影抬起右手，银色的锁链从手腕上脱落，在掌心转了两圈，化成一杆银色的长枪。枪尖指着叶青云的眉心。
“想得到我的认可，必须战胜你自己的贪念。”
叶青云皱眉：“贪念？我有什么贪念？我又不贪财，又不贪权，又不贪色，你让我贪什么？”
器灵没回答。虚影的左手一挥，银色空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跟叶青云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一样的穿着，连右手插兜的姿势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睛——那个叶青云的眼睛是银白色的，瞳孔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渴望。
“你最大的贪念，不是财，不是权，不是色。”器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是你想保护所有人。”
叶青云愣住了。
那个银瞳的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叶青云自己也熟悉——是他每次逞强时的表情。
“你想想，从你被贬到人间到现在，你保护了多少人？”银瞳的叶青云开口了，声音跟叶青云一模一样，但多了一层冷意，“黄大爷，龟千岁，苏婉清，白无常，三十路野仙，还有那些你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普通人。你想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这本身就是贪念。”
叶青云没说话。
“你贪的不是东西，是责任。”银瞳的叶青云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是谁？阴司太子爷？你把所有担子都扛自己肩上，你真扛得住吗？”
话音未落，银瞳的叶青云一拳打过来。
速度极快，叶青云只来得及偏了偏头，拳头擦着耳朵过去，耳廓火辣辣的疼。他往后跳了一步，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敕令在掌心亮起——但在这个空间里，敕令的光很暗，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在这里，你的敕令没用。”器灵站在一旁，银色的虚影纹丝不动，“这里是我的世界。你只能用你自己的力量。”
叶青云咬牙，把敕令收了，摆出格斗的架势。
银瞳的叶青云又冲上来。两人的拳头撞在一起，砰的一声闷响，叶青云退了半步，对方也退了半步。力量一样，速度一样，反应一样。
叶青云一拳打在对方脸上，对方同时一拳打在他脸上。两人都歪了歪头，嘴角都渗出血来。
打了几十招，叶青云浑身是伤。对方也好不到哪去，银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地上化成银色的雾气。
但叶青云发现一个问题——他打对方多少下，对方就还他多少下。他根本赢不了。因为对手就是他自己，他知道他所有的招数，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破绽。
“普通的攻击无效。”器灵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必须战胜贪念，不是战胜你自己。”
叶青云喘着粗气，盯着对面的银瞳。对方的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像是在嘲弄他。
“战胜贪念……”叶青云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转。
战胜贪念，不是打败这个人。器灵说得很清楚，这个人只是贪念的幻影。他越是想着“我要赢”、“我要打败你”，贪念就越强。因为想赢本身就是贪念。
叶青云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狼狈，嘴角的血糊在下巴上，看着怪吓人的。
他停下攻击。拳头放下来，手指松开，掌心的敕令光芒彻底熄灭。
银瞳的叶青云的拳头已经打到他面前了，距离鼻尖只有一指宽。只要再往前一寸，鼻梁骨就得断。
叶青云没躲。也没挡。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拳头，看着拳头上银白色的光。
“我承认我有贪念。”叶青云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我想保护黄大爷，想保护龟千岁，想保护苏婉清，想保护老白，想保护三十路野仙，想保护那些来找我帮忙又给不起钱的人。”
银瞳的拳头停住了。
“但我的贪念，是为了保护，不是占有。”叶青云看着对方的眼睛，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我想让他们活着，不是想让他们属于我。这是两码事。”
银瞳的叶青云的手开始抖。
拳头抖，胳膊抖，整个人都在抖。那层银白色的光慢慢暗下去，瞳孔里的银色也在褪去。
“你……”
银瞳只说出一个字。然后整个人碎成了银色的光点，像一堆萤火虫在银色空间里飘散。光点落在地上，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银色空间恢复了平静。
器灵的虚影站在原地，右手上的锁链发出低沉的嗡鸣。它在看叶青云，虽然叶青云看不清它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恭喜你。”器灵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锁贪链的全部力量，归你了。”
话音刚落，银色空间开始旋转。叶青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往外推，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压缩，最后缩成一个银色的点。
点在黑暗中炸开。
叶青云睁开眼睛。
他还在院子里，盘腿坐在地上。苏婉清站在旁边，手里的判官笔还插在地上。白无常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第二碗药，正准备喝。
“醒了？”白无常抬头看他，“进去多久了？”
叶青云眨了眨眼，感觉脑子里有点晕，像是刚坐了一趟过山车。他低头看右手腕上的锁贪链——
银色的链子变了。
以前是暗银色，像是放了很久没擦的银器。现在链子亮得能照出人影，每个链环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淡金色的光。链子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两头垂下来，末端各挂着一把小锁。锁很小，指甲盖大，上面刻着古篆。
“成了？”苏婉清问。
叶青云抬手，催动敕令。
锁贪链从手腕上弹起来，在空中化成一道银色的光带。光带足有三丈长，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猛地收缩，在叶青云掌心凝成一杆银色的长枪。
跟器灵手里那杆一模一样。
枪尖上刻着两个古篆字——“锁贪”。枪杆上刻满了符文，每个符文都在发光，光从银色慢慢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回银色。
叶青云握着枪，感觉像是握着一条活物。枪在呼吸，在心跳，跟他自己的心跳同步。
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嚯，这枪看着就凶。”
“试试威力。”苏婉清把判官笔从地上拔起来，退后两步，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打那块石头，用尽全力。”
叶青云点头，右手握枪，左手掐了个诀。敕令灌进枪身，枪上的符文猛地亮起来，银光大盛。
他甩手把枪掷出去。
银色的长枪带着一声尖啸，划过三丈距离，钉在青石上。
没有巨响。没有碎石。
枪尖刺进青石的那一瞬间，石头裂开了——不是炸开，是裂开，像是一块干透的泥巴被刀切开。裂纹从枪尖处往外扩散，石头被裂成两半，两半又被裂成四块，四块变成八块，八块变成十六块。
三秒钟，磨盘大的青石变成了一堆碎石子。
碎石子堆里，锁贪链变回链子的形态，缠在一颗最大的石子上。链子一紧，石子碎了，链子落在地上，银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叶青云走过去，弯腰把锁贪链捡起来，重新缠回手腕上。
链子贴着手腕，温热的。
白无常蹲在那堆碎石子旁边，捡起一块看了看，切口光滑得像镜子。他扭头看着叶青云：“你刚才那一枪，用了多少敕令？”
“三成。”
白无常手里的石子掉地上了。
苏婉清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意：“三成敕令，能有这个威力。锁贪链的全部力量，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叶青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
链子的光彻底暗了，变成普通的银色手链。但链环上的纹路还在，淡金色的光在纹路里慢慢流淌，像是血在血管里流。
他摸了摸链子，链子震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