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整。
白无常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踩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哭丧棒。棒上的铃铛晃了晃,没响。
叶青云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伤好了?”
“好了。”白无常把哭丧棒往肩上一扛,“三十五道敕令。不多不少。”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三两口扒完,碗往石桌上一搁,抹了把嘴:“走吧。秦广王说无底渊的封印裂纹越来越大,再拖下去饕餮的残魂跑出来更多。”
叶青云把嘴里的水吐了,牙刷往杯子里一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右手腕上锁贪链亮了一下,像是催他。
三人没带多余的东西。叶青云背了个帆布包,包里塞了三瓶灵泉水、两包压缩饼干、一捆黄纸、一盒朱砂。白无常腰间别着哭丧棒,兜里揣了把花生米。苏婉清判官笔插在腰带上,左手捏着一沓符纸。
黄大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龟千岁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灶灰:“灵泉水不够了找我要,我用老办法给你们送。”
叶青云摆了摆手,没回头。
从白事铺到贪狼洞,两千多里路。三人没开车,怕车在半路抛锚耽误时间。白无常用了阴司的传送阵,在墙上画了个圈,圈里黑气翻涌,三人走进去,再出来时已经到了西部大漠边缘。
风沙很大。
苏婉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叶青云眯着眼睛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贪狼洞的入口像一张嘴一样张着。洞口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边缘的岩石被什么东西啃过,犬牙交错的。
“饕餮的残魂干的。”白无常指着那些啃咬的痕迹,“残魂从无底渊渗出来,顺着裂缝跑到洞口,吞了周围不少东西。”
叶青云没说话,径直往洞口走。
洞里的陷阱被上次破坏了大半,但贪狼又补了一些新的。第一层是地刺,地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石笋,石笋尖上泛着绿光,有毒。叶青云踩着石笋之间的空隙走过去,一步没踩错。
第二层是幻阵。洞里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影子晃动,影子变成人形,变成黄大爷的样子,变成龟千岁的样子,冲他招手。叶青云看都没看,锁贪链从手腕上弹出去,银光一闪,雾散了。
白无常跟在后面,哭丧棒杵在地上,棒上的铃铛响了一下。这次响了,声音很脆,在洞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幻阵的阵眼被锁贪链破了。”白无常说,“贪狼这手艺不行,布阵布得松松垮垮的。”
穿过两层陷阱,到了洞厅。
洞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了。顶上的钟乳石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洞厅最里面,一株巨大的钟乳石下面,趴着一匹银白色的巨狼。
贪狼。
体形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毛色从银白变成了银灰,每一根毛都像钢针一样竖着。它趴在那里,眼睛闭着,呼吸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听到脚步声,耳朵先竖起来,然后眼睛睁开。
银白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缝。
贪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五十五道敕令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压得洞厅里的空气都变重了。苏婉清的手按在判官笔上,白无常的哭丧棒铃铛又响了一下。
“又来了。”贪狼开口了,声音很低,在洞厅里嗡嗡地响,“上次你用锁贪链阴我,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叶青云站在洞厅中间,仰头看着贪狼,脖子仰得有点酸:“上次是你自己冲上来撞链子上的,我没阴你。”
贪狼的鼻孔喷出两股白气,气浪把地上的碎石吹得满地滚。
“想要进无底渊,先打赢我。”贪狼往前走了两步,爪子在地面上留下半尺深的抓痕,“这次我没被锁贪链克制,五十五道敕令对四十道,谁输谁赢不一定。”
白无常往前迈了一步,哭丧棒横在身前:“二打一,你更没戏。”
贪狼的瞳孔缩了缩,盯着白无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叶青云伸出手,拦住白无常。
“我一个人来。”叶青云把帆布包解下来扔给苏婉清,活动了一下手腕,脖子扭了扭,骨头咔咔响,“上次跟它打了一半就被锁贪链打断了,这回补上。”
白无常皱眉:“五十五道对四十道,你吃亏。”
“打过了才知道。”
叶青云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起。左手捏了个诀,背后的风雷双翼猛地展开——左翼青色,风在翼面上盘旋;右翼紫色,雷光在翼骨上跳跃。
风雷双翼是他之前在血海得到的宝物,一直没怎么用。双翼展开足有一丈长,翼尖的雷光劈啪作响,把洞厅照得忽明忽暗。
贪狼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兴奋。
“风雷双翼。”贪狼的嘴角往上咧,露出两排匕首一样的牙齿,“好东西。打完你,这双翼归我。”
“做梦。”
叶青云脚下一蹬,风雷双翼同时一震,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出去。速度快得白无常都没看清,只看到一道青紫色的光在洞厅里划了个弧线。
贪狼的反应也快。五十五道敕令加持下,它的速度比上次快了至少三成。叶青云的破虚剑刺过来的时候,贪狼偏头躲开,剑尖擦着耳朵过去,削掉了一撮银毛。
贪狼反爪拍过来,爪子带着五道黑光。叶青云双翼一收,身体往下坠,黑光从头顶擦过去,打在洞顶上,炸下来一大片碎石。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谁都没占到便宜。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速度快,但贪狼的肉身强,挨上几剑不疼不痒。贪狼的爪子狠,但叶青云总能靠着双翼的灵活性躲开,爪子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缠斗到第二十回合,叶青云变招了。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右翼的雷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后继乏力。贪狼果然上当,扑上来就是一爪。叶青云等的就是这一刻——左手从兜里抽出,锁贪链从手腕上弹出来,不是撒网,是化成一条银色的鞭子,啪地抽在贪狼的前腿上。
贪狼吃痛,往后跳了一步,低头看前腿。锁贪链抽过的地方,银毛焦了一片,皮肉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灼痕。
“你——”
“没用网,没用链子锁你,就抽了一下。”叶青云把锁贪链在手上甩了个花,“这叫打招呼。”
贪狼的眼睛红了。五十五道敕令的气息暴涨,洞厅里的钟乳石被震断了好几根,砸在地上碎成渣。它张开嘴,嘴里凝聚出一团银白色的光球,光球里电光乱窜。
“这是你自找的!”
银白色的光球从贪狼嘴里喷出来,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奔叶青云。光球的温度极高,所过之处地面都被烤化了,留下一道玻璃化的痕迹。
叶青云没躲。风雷双翼全开,青紫色的光翼在背后展开到最大,翼尖的雷光汇聚成两把雷刃。他迎着光球冲上去,雷刃交叉一斩——
光球被切成四瓣,从他身边飞过去,打在洞壁上,炸出四个大坑。
叶青云穿过爆炸的烟尘,破虚剑在前,锁贪链在后,一左一右刺向贪狼的双眼。
贪狼偏头躲剑,但锁贪链拐了个弯,啪地抽在它的后腿上。后腿一软,贪狼的身体往下沉,叶青云趁机一个翻身,骑到贪狼脖子上,破虚剑抵住它的喉咙。
“认输吧。”叶青云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贪狼的身体僵住了。它感觉到喉咙上那把剑的寒意,也感觉到锁贪链缠绕在它四肢上的冰凉。只要叶青云一个念头,锁贪链就能收紧,破虚剑就能刺穿它的喉咙。
洞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贪狼的眼睛从红色慢慢变回银白色。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叹气。
“……你们过去吧。”
叶青云从贪狼脖子上跳下来,锁贪链收回手腕,破虚剑插回背后。风雷双翼收拢,贴在后背上,翼尖的雷光慢慢熄灭。
贪狼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洞厅最里面。地上的碎石下面,露出一道裂缝。裂缝不大,只有两尺宽,但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冷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无底渊的入口。”贪狼用爪子拨开碎石,裂缝又扩大了一些,“饕餮就在下面。裂纹已经扩散到封印表面了,你们下去之后小心点,残魂会攻击你们。”
叶青云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很大,大到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白无常也走过来,蹲在裂缝边上,往下扔了颗花生米。
花生米掉下去,掉了几秒钟,没听到落地的声音。
“真深。”白无常说。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带上拔下来,握在手里:“下去吧。拖越久饕餮恢复越多。”
叶青云点头,第一个跳下去。
风雷双翼展开,青紫色的光翼在黑暗中亮起来,照出周围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苔藓上挂着水珠,水珠在光翼的照耀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白无常第二个跳下来,哭丧棒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苏婉清最后一个,判官笔在前,符纸在后,整个人被一圈黑气托着往下飘。
三人往下落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脚才踩到实地。
地面是软的,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苔藓上。空气又湿又腥,呼吸进去嗓子发黏。远处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很有节奏。
叶青云把风雷双翼的光调到最亮,照亮了周围二十步的范围。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地缝里,地缝两边的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大多数已经暗淡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发光,光很弱,忽明忽暗的,像是在苟延残喘。
“封印。”苏婉清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个符文,指尖刚碰到,符文就碎了,化成灰从岩壁上簌簌地往下掉,“裂纹已经蔓延到这儿了。”
地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那声音很大,大到地缝都在震动,顶上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叶青云稳住身形,右手按在锁贪链上。
锁贪链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
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两只眼睛,像两轮血月,悬浮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