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眼睛悬浮在黑暗里，像两轮血月，盯着三人。
叶青云的手按在锁贪链上，没动。链子烫得厉害，但不是那种要炸的烫，是那种兴奋的烫——像是在说“就是它，等到了”。
白无常往后退了半步，哭丧棒的铃铛响了。声音在狭窄的地缝里来回弹，弹到远处，被什么吞掉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苏婉清的判官笔上亮起黑光，笔尖在地上写了个“静”字。字落地就碎，化成黑粉散开，周围的空气安静了，连滴水声都听不见了。
那两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喘息。那喘息很大，大到整个地缝都在抖，顶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叶青云稳住身形，风雷双翼的光调到最亮，照亮了前方。
看清了。
饕餮的身体比他想的大得多。上一回在血海深处看到饕餮的残影，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狗屁。残影跟本体比，就像蚂蚁跟大象比。
饕餮的本体趴在地缝尽头的一个巨大坑洞里，坑洞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它的身体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吞噬光的黑。风雷双翼的光照过去，光被吸进它的皮毛里，连反射都没有。
形状像一只羊，但大得离谱。身上长满了嘴，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地吞咽着什么。有的嘴里塞着半截法器的残骸，有的嘴里含着碎石，还有的嘴里什么都没含，就在那里干咽，咽空气。
它的脸是人的脸，但看不清五官，因为整张脸都被一张巨大的嘴占了。那张嘴微微张开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齿上挂着黑色的黏液。
就是这张嘴在喘息。每喘息一次，坑洞里的空气就被吞掉一部分，形成一股向内的吸力。吸力不大，但很烦人，像是有人揪着你的衣领往后拽。
饕餮的眼睛闭着。
那两轮血月，是它闭着的眼皮下面透出来的光。
“它睡着了？”苏婉清压低声音。
“没睡着。”白无常盯着饕餮的脸，“封印还没完全碎，它的大部分意识还被压着。你看到的只是它身体的本能反应。饕餮就算睡着了，嘴也不会停，它天生就要吞东西。”
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脆的东西，咔嚓一声。
低头一看，是一把断剑。剑身只剩下三分之一，剑柄上刻着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了。断剑周围还散落着其他东西——半截铜钟、一面裂开的镜子、一个碎了角的铜鼎。这些东西上都蒙着一层灰，灰下面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法器碎片。”苏婉清蹲下来，捡起那块碎镜片，镜片上照出她的脸，但脸是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这些都是上古法器。上面残留的气息……至少是仙帝级别的。”
白无常环顾四周，地缝两边的岩壁上散落着更多的碎片。有的嵌在岩壁里，有的埋在碎石堆里，还有的就那么搁在地上，像是被人随手丢掉的垃圾。
“历代试图封印饕餮的仙人留下的。”白无常的声音有点发紧，“上古时期，仙界派了好几批人来封印饕餮。第一批是十二个仙帝，每人带一件本命法器。第二批是三十六个金仙，每人带一套阵旗。第三批——”
“都没成功。”叶青云打断他。
“都没成功。”白无常重复了一遍，“饕餮的吞噬能力太强了。仙帝的全力一击打在它身上，它一口吞了。法器的自爆，它也一口吞了。封印碎了之后，这些法器的碎片就从封印里面被吐出来，飘得到处都是。”
叶青云看着地上的碎片，想了想，弯腰捡起剑柄。剑柄入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意识。那意识很模糊，只剩下一句话——快跑。
他把剑柄扔了。
“走。”叶青云指着坑洞的另一个方向，“绕过去，到饕餮身后去。命门在喉咙下三寸，从正面够不着。”
三人贴着地缝的岩壁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很多，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叶青云尽量放轻脚步，但碎石还是不争气地响。
还好饕餮没醒。它只是喘息，喘息声盖过了碎石声。
走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绕到了饕餮身体的侧面。这时候能看清饕餮的全貌了——它的身体上除了那张大嘴，还长着无数张小嘴。每一张小嘴都在动，有的在吞咽，有的在咀嚼，还有的在一张一合地打哈欠。
苏婉清盯着那些嘴看了一会儿，脸色发白：“这些嘴……不是在吃东西。它们在吞噬周围的空间。”
叶青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确实，饕餮身体周围的空气比别的地方稀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地面上的碎石也在缓慢地往饕餮的方向滚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被吞噬的。
锁贪链在叶青云手腕上震了一下。
叶青云低头看，链子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在纹路里流淌。链子烫得厉害，但不是警告，是提醒——提醒他准备好。
“继续走。”叶青云压着声音。
三人继续贴着岩壁往前走。饕餮的身体很长，从正面看像个大肉球，从侧面看才发现它从头部到尾部至少有三十丈。尾部也是一张嘴，比脸上的小一号，但张开的幅度更大，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食道。
过了尾部，终于到了饕餮身后。
这个位置能看到它的背部。背上的毛像钢针一样竖着，每一根都有胳膊粗。毛的缝隙里能看到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疤痕，有的疤痕是旧的，已经结痂；有的是新的，还在往外渗黑血。
黑血顺着背部往下流，滴在地上，把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坑。
“脖子在那里。”白无常指着饕餮头部和身体连接的位置，“喉咙下三寸，逆鳞的缝隙。你从背面看不到逆鳞，得翻到侧面去。”
叶青云点头，往侧面挪了几步。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饕餮的喉咙——那地方有一块巴掌大的鳞片，颜色比周围的鳞片深，是暗红色的。逆鳞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条细缝。
就是那条缝。
苏婉清也看到了，判官笔在掌心转了一圈：“你钉进去的时候，饕餮肯定会醒。我能拖住它多久？”
“不知道。”白无常实话实说，“饕餮被封印压着，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不到巅峰的一成。但就算是一成，也是上古凶兽的一成。咱们三个加起来，可能连它一巴掌都接不住。唯一的胜算，就是你的锁贪链能在它醒过来之前钉进去，封住它七成的吞噬能力。”
叶青云盯着那块逆鳞，脑子里飞快地算。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逆鳞，直线距离不到五丈。风雷双翼全开，一秒钟就能到。锁贪链撒网，半秒钟。钉进逆鳞缝隙，一秒。
两秒半。
饕餮从沉睡到完全清醒，需要多久？不知道。但饕餮不是一般的妖兽，它可能在你靠近的瞬间就醒了。可能在你动念头的瞬间就醒了。甚至可能在你看它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没睁眼。
“我上去。”叶青云说，“你们俩在后面压阵。如果饕餮醒了，你们负责吸引它的注意力，给我争取时间。”
白无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苏婉清点头，判官笔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困”“缚”“定”。
三个字连成一圈，黑光从字里升起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防护。
叶青云深吸一口气。风雷双翼展开到最大，青紫色的光翼翼尖的雷光在黑暗中炸开。锁贪链从手腕上弹出来，三十六条银链在他头顶盘旋，每一条链子上的符文都在燃烧。
他看着饕餮的喉咙。
逆鳞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呼吸。
叶青云右脚蹬地，风雷双翼一震，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紫色的光射向饕餮的脖子。
不到一秒。
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已经到了饕餮的脖子旁边。锁贪链比他更快，三十六条银链在他到达之前就已经散开，从四面八方罩向饕餮。
然后饕餮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两轮血月变成了两轮太阳，血光从眼眶里喷出来，照得整个无底渊一片血红。
饕餮醒了。
不，它根本没睡。它一直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