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往前拱了第三步。
这一步跟前两步不一样。前两步是试探，第三步是拼命。它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然后往前一冲，锁链被拉得像要断掉一样，链环之间的摩擦声尖得刺耳。
咔嚓。
三根锁链断了。
断口处符文炸开，金色的光点散了一地，像碎掉的萤火虫。三根断掉的锁链从饕餮身上滑落，软塌塌地掉在地上，银色的链身迅速暗淡下去。
饕餮的嘴松动了一些。虽然还有三十三根锁链缠着，但少了三根，嘴上的束缚没那么紧了。它的嘴角能张开半指宽的缝，缝里透出来的吸力比之前大了不少。
地上那些被苏婉清封住的碎片开始震动。封字薄膜压不住饕餮的吸力，碎片一粒粒地从薄膜上浮起来，往饕餮的嘴角飞。
叶青云想去拦，但他的敕令已经掉到三十八道了，锁贪链的威力大减。他眼睁睁看着一把断剑的碎片被吸进饕餮的嘴角——不是整块，是碎成末的那种，但够了。
碎片入口，饕餮的气息从六十二道跳到了六十三道。
叶青云咬碎了一口牙。
饕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张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狰狞和试探，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杀意。它盯着叶青云，血红的瞳孔里只有他一个人。
然后它用头撞过来。
不是之前那种慢吞吞的拱，是真正的撞击。饕餮的头部以极快的速度砸向叶青云，速度快到叶青云的风雷双翼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大脑刚发出“躲”的指令，饕餮的头已经到了面前。
距离不到三尺。
叶青云甚至能看清饕餮额头上那些鳞片的纹路，每片鳞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
然后一个人影冲到了他面前。
白无常。
白无常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叶青云身后冲上来，双手推在叶青云肩膀上，把他往旁边推开了三尺。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饕餮的头正面撞上他的身体。
撞击的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是拳头打在沙袋上。
白无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飞了三丈远，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岩壁被撞出一个大坑，碎石哗啦啦地砸下来，把他埋在底下。
哭丧棒从白无常手里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叶青云脚边。棒上的铃铛晃了晃，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像是在叫。
叶青云愣了一秒。
然后他看到了埋在碎石堆里的白无常——脸上全是血，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至少断了四五根。嘴角在往外冒血，不是流，是冒，像泉眼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眼睛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灰，一动不动。
苏婉清冲过去，扒开碎石，把白无常从里面拖出来。手按在他的胸口探了一下心跳，还在跳，但很弱，像随时会停。
“老白！”叶青云吼了一声，声音在无底渊里来回弹。
白无常没反应。
苏婉清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愈”字，字化成绿色的光钻进白无常的身体。他胸口的凹陷恢复了一些，血也不冒了，但人还是没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他还活着。”苏婉清的声音在抖，“但撑不了多久。”
叶青云看了白无常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饕餮。
饕餮正在试图挣断第四根锁链。它已经挣断了三根，第四根也松了，锁链上的符文忽明忽暗。饕餮的嘴角咧着，虽然张不开嘴，但叶青云看得出来——它在笑。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的光球在三十八道和三十七道之间跳，像快熄灭的灯泡。
他把右手攥成拳头。
不是燃烧敕令。是把所有剩下的敕令，全部，一滴不剩地，灌进锁贪链。
掌心的光球猛地一亮，然后迅速暗下去。三十八道掉到三十五道，三十三道，三十道。每掉一道，叶青云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的脸白得比白无常还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但锁贪链亮了。
三十六条锁链重新补全。断掉的三根从地上飞起来，断口处符文重组，银色的链身重新接上，比之前更粗，更亮。三十六条锁链同时收紧，缠在饕餮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饕餮的吸力又被压回去了。它的嘴角被勒得合拢，连半指宽的缝都没了。
饕餮低头看了看身上重新缠紧的锁链，又看了看叶青云。它没有慌，反而笑得更开了——那张人脸上的嘴虽然张不开，但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很难看。
“三十道敕令。”饕餮说，“你把所有敕令都砸进来了。你现在的实力，连个普通鬼王都不如。你拿什么杀我？”
叶青云没说话。他把破虚剑从背上拔出来，风雷双翼展开——双翼的光也比之前暗了很多，翼尖的雷光只剩下一丝，像是在苟延残喘。
苏婉清在后面喊：“叶青云！你打不过它！先撤！”
叶青云没回头。他盯着饕餮的左眼，那只刚才被光刺打出血点的眼睛。眼皮上的血点还在渗血，伤口没愈合——饕餮的恢复能力被锁贪链封了大半，伤口好得慢了。
“你先照顾老白。”叶青云说，声音很平静，“我来。”
他脚下一蹬，风雷双翼带着他射向饕餮的面门。
饕餮想躲，但锁贪链缠着它的脖子和四肢，它的头部活动范围很小，只能左右偏一偏。叶青云的剑刺过来的时候，它偏了一下头，破虚剑擦着它的脸过去，在脸颊上划了一道口子。
黑血从口子里喷出来，溅了叶青云一脸。
饕餮疼得闷哼一声，用力甩头，想把叶青云甩下去。叶青云左手抓住饕餮脸上的鳞片，整个人挂在它脸上，右手举剑，对着它的左眼狠狠地刺下去。
破虚剑的剑尖刺进眼皮上的血点。
这一次没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剑尖刺穿了眼皮，刺进眼球。饕餮的眼球很大，比叶青云的脑袋还大，剑尖刺进去像是刺进了一团果冻，阻力很大，但能感觉到在深入。
饕餮发出一声惨叫。不是闷哼，是真正的惨叫，声音大得整个无底渊都在震。顶上的岩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有的有人头大，有的磨盘大，砸在地上炸开。
叶青云把剑又往里头送了一寸。
饕餮的眼球里喷出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黏稠的、发臭的东西，喷在叶青云身上，烫得像岩浆。他的衣服被烫出好几个窟窿，皮肤上起了水泡，但他咬着牙没松手，剑还在往里送。
饕餮的惨叫声变成了怒吼。它猛地仰头，然后低头，把叶青云从脸上甩了出去。
叶青云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风雷双翼拼命扑腾，勉强稳住身形。他浑身是黑色的黏液，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散发着恶臭。右手的破虚剑上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饕餮眼球里的组织。
饕餮的左眼闭上了，眼皮上有一道大口子，黑血和黏液从口子里往外涌，顺着脸往下流，滴在地上，把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坑。
它的左眼废了。至少暂时废了。
但它的右眼睁得更大，血红色的瞳孔里全是怒火。
“小杂种……”饕餮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要把你嚼碎了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吐。”
它开始挣扎。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挣扎，是真的拼命了。三十六条锁链被它挣得咯吱咯吱响，几条链子上的符文又开始忽明忽暗。叶青云把所有的敕令都灌进去了，但他的敕令只有三十道，锁贪链能发挥出来的威力有限。
饕餮挣断了一根锁链。
咔嚓。跟之前的响声一样刺耳。
然后第二根。
咔嚓。
叶青云的敕令从三十道掉到了二十九道。锁贪链上断了两根，少了两根，剩下的三十四根在苦苦支撑。
饕餮的嘴角又张开了一条缝。它对着叶青云的方向用力一吸，不是吞东西，是把叶青云往自己嘴里吸。
叶青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往前飞。风雷双翼拼命往后扇，但跟饕餮的吸力比，双翼的力量太小了。他被吸得往前滑，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沟，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指甲断了，血淋淋的，但还是在往前滑。
苏婉清冲过来，一只手拉着叶青云的腰带，另一只手的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定”字。字化成光，把两人定在地上。
吸力还在，但两人不动了。
饕餮见吸不动，又挣断了一根锁链。咔嚓声比前两次都响，断掉的锁链弹回来，抽在叶青云脸上，抽出一道血印子。
叶青云的眼睛红了。
不是气的，是敕令消耗过度的反噬。他的眼角在往外渗血，耳朵也在渗血，鼻孔里也有血流出来。七窍流血。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的光球只剩二十八道了，而且还在往下掉。
他把右手按在锁贪链上。
链子上的符文闪了一下。
饕餮又挣断了一根锁链。这次是腿上的，它的右前腿自由了，用爪子刨了一下地，刨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白无常。白无常还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弱。碎石堆旁边的地上有一摊血，已经黑了。
“叶青云。”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叶青云没说话。
他看着饕餮挣断第五根锁链。锁链断开的瞬间，链环崩飞，有一颗打在他额头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用右眼看着饕餮。
饕餮也在看着他。那张人脸上的嘴虽然被锁链缠着，但嘴角弯着，它在笑。
叶青云把额头上流的血擦了一把，抹在锁贪链上。
链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