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咔嚓响,声音在无底渊里传得很远。饕餮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虽然看不见,但它的头随着叶青云的脚步声微微转动。
它在听。
叶青云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饕餮三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饕餮的嘴够不到他,但它的气息能压过来。四十五道敕令的气息像一座山压在叶青云身上,他浑身骨头都在响,但他没倒。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光很弱,像是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灭。
“还有最后一击的力量。”叶青云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把左手也伸出来。左手掌心没有光球,但有一团淡绿色的光——女娲石碎片的力量。龟千岁在出发前把一小块女娲石碎片缝在他衣服里,说关键时刻能保命。叶青云一直没用,现在到了用的时候了。
他把女娲石碎片的力量引出来,绿光从左手掌心蔓延到全身。骨头在愈合,伤口在收口,断掉的左胳膊咔嚓一声接上了。疼,但能忍。
但女娲石只能治伤,不能补寿。
叶青云深吸一口气,把背后的破虚剑和轩辕剑碎片拔出来,双剑插在面前的地上。又解开腰间的定神钟,钟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镇魂鼎,鼎只有拳头大,三足两耳,青铜色,上面刻满了符文。最后是锁贪链,三十六条锁链从饕餮身上收回,在他右手腕上缠成一团。
六件法器围成一个圈,把叶青云围在中间。
锁贪链、破虚剑、轩辕剑碎片、定神钟、镇魂鼎、女娲石碎片。六种力量,六种颜色——银、青、金、白、铜、绿。六色光芒在叶青云身边旋转,越转越快,最后拧成一股六色的光柱,直冲无底渊的顶部。
饕餮的头偏了一下,它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害怕,是警觉。
“六道封印术。”叶青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六器合一,封印万物。我本来不想用这一招,因为用一次要烧五年寿。”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三十五颗光球。
“加上之前的十年,一共十五年。”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有血,牙齿上也有血,笑起来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够了。”
叶青云把右拳攥紧,掌心的光球再次炸开。三十五道暴涨到四十道,四十三道,四十五道。头发从半白变成全白,从发根到发梢,一根黑的都没剩。他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眼角出现皱纹,皮肤失去弹性,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得像骷髅。
二十五岁的脸,五十岁的身体。
六色光柱猛地收缩,在叶青云手中凝聚成一柄六色的光剑。剑长一丈,剑身上流动着六种颜色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燃烧,烧的是叶青云的命。
饕餮终于慌了。它开始拼命挣扎,但锁贪链已经从它身上收回来了,它身上没有束缚了。它张开嘴,四十五道敕令的吞噬力量全开,要把叶青云连人带剑一起吞进去。
但叶青云比它快。
六色光剑斩出去的瞬间,无底渊的时间仿佛静止了。饕餮的嘴张到一半就动不了了,它的吞噬力量被光剑上的六色光芒压了回去。光剑不是刺,是斩,从上往下,劈在饕餮的头顶。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光剑劈进饕餮的脑袋,像刀切豆腐一样顺滑。从头顶劈进去,从下巴劈出来,把饕餮的人脸分成两半。但饕餮没有流血,没有惨叫,因为光剑斩的不是它的身体,是它的残魂。
饕餮的残魂从被劈开的脑袋里飘出来,灰黑色的,形状像一只缩小的饕餮,浑身长满了嘴,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尖叫。残魂想跑,但六色光剑化成六条光链,把残魂缠住,往回拉。
锁贪链从叶青云手腕上飞出,银光大盛。链子张开,像一条银蛇的嘴,一口把饕餮的残魂吞了进去。
残魂在锁贪链里挣扎。链子鼓起来,凹下去,鼓起来,凹下去,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跟头。链环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会炸开。
挣扎了几下,安静了。
饕餮的身体开始石化。从头顶开始,灰色的石质像水波一样向全身扩散。石化的皮肤开裂,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灰白色的粉末在往外飘。石化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饕餮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尊巨大的灰色石像。
石像上布满了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石像。
然后碎了。
不是轰然倒塌,是像沙堡一样从顶部开始剥落。石像的头顶先碎,碎成粉末,粉末飘散在空气中,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然后是身体,一块一块地剥落,每一块掉在地上都摔成更细的粉末。最后是四肢,四条石柱一样的腿同时碎裂,碎石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色的尘雾。
尘雾散了。
无底渊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堆里埋着几块没有完全碎掉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上面还有微弱的吞噬之力在流转,但那力量很弱,像是在苟延残喘,过不了多久也会散掉。
饕餮死了。
叶青云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六色光剑已经散了,六件法器掉在地上,力量全部耗尽,连光泽都没了。锁贪链缠在他手腕上,链身发烫,里面关着饕餮的残魂。残魂偶尔动一下,链子就震一下,但动静很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叶青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光球还在,但只剩二十五颗了,暗得几乎看不清。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眼角嘴角全是皱纹。他的背有点驼,不是不想挺直,是脊椎的骨头撑不住了。
他看了苏婉清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倒了。
不是慢慢倒下去的,是像一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前栽。苏婉清冲上去接住他,他被抱住的重量压得苏婉清踉跄了两步,两个人都差点摔倒。
苏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哭。她看着叶青云的脸——那张二十五岁的脸,五十岁的身体,头发白得像雪,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皮肿着,左眼的血还在往下淌。
她的法力已经耗了八成,剩的两成不够传送两人回去。白无常还躺在那边昏迷不醒,哭丧棒滚在碎石堆里,铃铛上的光泽都暗了。
苏婉清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个传送阵。阵画到一半,法力不够,符文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无底渊的顶部亮了起来。
不是光,是某种金色的东西在往下落,像一片金色的叶子,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苏婉清面前。金色散开,秦广王的虚影站在那里,这次不是虚影,是半实体,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秦广王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是透明的,里面封着一滴金色的液体。天道石。
“他燃烧了十五年寿命。”秦广王看着叶青云,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十五年,够一个普通人从生到死走两趟了。他不是普通人,但也扛不住。”
苏婉清抬头看秦广王,眼睛红红的:“你能救他?”
秦广王没回答。他把天道石举到叶青云胸口上方,手指一弹,石头碎了。那滴金色的液体从石头里飘出来,钻进叶青云的胸口。
叶青云的身体猛地一震。金色的光从他胸口扩散到全身,头发从白变回灰,又从灰变回黑。脸上的皱纹少了一些,但没全消。眼角的皱纹还在,嘴角的皱纹也还在,看着像是三十五六岁的人,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的呼吸稳了。心跳也从微弱变得有力。
秦广王看着叶青云,沉默了几秒:“天道石还剩最后一点力量,全给他了。能续十年命。”
苏婉清愣了一下:“十年?那他现在的寿元——”
“加上他原本剩下的,一共不到二十年。”秦广王打断她,“二十年,够了。够他回阴司,够他找顾长空算账,够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秦广王看了白无常一眼,伸手一指,一道金色的光打在白无常胸口。白无常闷哼一声,肋骨接上了,胸口的凹陷恢复了,但人还是没醒。
“他只是昏迷,伤已经好了大半。”秦广王收回手,虚影开始变淡,“带他们回去。四凶已灭,三界安全了。剩下的,是他的私事。”
虚影散了。
苏婉清把叶青云背起来,一只手搂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拖着白无常的衣领,一步一步地往无底渊的出口走。传送阵画了一半没法用,她只能爬上去。
无底渊的岩壁上全是裂缝,她踩着裂缝往上爬,背上背着一个人,手里拖着一个人,爬得很慢。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停下来的时候她就偏头看看叶青云的脸——还在呼吸,鼻息打在她脖子上,热的。
活着就好。
她爬了不知多久,终于从裂缝里爬出来,到了贪狼洞。贪狼还趴在洞厅里,看到叶青云的样子,银白色的瞳孔缩了一下,没说话,让开了路。
苏婉清从贪狼洞出来,外面是西部大漠,风沙很大,天已经黑了。她在沙漠里走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在镇上找了辆拉货的卡车,给了司机一沓钱,把叶青云和白无常抬上车厢。
卡车颠簸了一天一夜,到了省城。苏婉清又租了辆车,开了两天,才回到白事铺。
黄大爷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到车停下来,看到苏婉清抱着叶青云从车里出来,手里的扫帚掉了。
叶青云的头发黑了大半,但两鬓还是白的,眼角的皱纹很明显,看着比他离开的时候老了十岁不止。他的右手垂着,手腕上的锁贪链上多了一圈灰黑色的纹路——那是饕餮的残魂被封印后留下的痕迹。
黄大爷的嘴张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青石板的地上。
苏婉清把叶青云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白无常被放在另一张床上,龟千岁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两人的样子,锅铲也掉了。
“女娲石。”苏婉清说,“女娲石能修复他,对吧?”
龟千岁愣了两秒,转身跑进厨房,端出一碗灵泉水,水里泡着一小块女娲石碎片。他把水喂给叶青云,叶青云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女娲石的绿光在他体内亮了一下,很弱,但亮了。
“他会醒的。”龟千岁说,声音在发抖,“女娲石在修复他。一年,两年,可能三年。他会醒的。”
苏婉清坐在床边,握着叶青云的手。那只手上的皱纹比走之前多了很多,皮肤也糙了,像四十岁男人的手。
她把叶青云的袖子撸上去,看到锁贪链。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在慢慢扩散,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链子里爬。
她盯着那纹路看了一会儿。
纹路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