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苏婉清把叶青云放在床上,他的头刚挨到枕头,枕头上就染了一层灰白色的碎发。头发还在掉,不是一根一根的掉,是一撮一撮的掉,像是枯草从根上断掉。黄大爷拿扫帚扫了三次,每次都能扫出一小把。
叶青云的脸躺在那,腮帮子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锁贪链缠在手腕上,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比在无底渊的时候深了不少,像一条条青筋暴在皮肤上。
苏婉清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判官笔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法力耗尽的虚脱。她从无底渊回来一路上没合过眼,从西部大漠到白事铺,三天三夜,滴水未进。龟千岁端了碗面放在她旁边,她连看都没看。
黄大爷把面端走了,碗放在厨房灶台上,凉了热,热了凉,反复了六七回。
第一个月。
叶青云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稳,但就是醒不过来。眼睛闭着,眼皮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梦到什么没人知道,他的脸上有时候会出现表情——皱眉,嘴角抽动,有一次甚至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哭。
苏婉清每天在他床边写一个“愈”字。判官笔写出来的字化成绿光钻进叶青云的身体,但效果微乎其微。第一天写的时候,绿光进去还能看到叶青云的脸色好转一点;写到第十天,绿光进去像是水滴进沙漠,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无常的伤势恢复了大半。他的肋骨长好了,内伤也化了大半,敕令恢复到了三十道。他每天来叶青云房间坐一会儿,不说话,就坐着。坐够了就站起来走,走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一下,回头看一眼,然后关门。
有一次白无常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叶青云的头发。白头发又硬又干,像枯草。白无常的手在叶青云头顶停了几秒钟,收回来,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你他妈给我醒过来。”白无常说,声音很轻。
叶青云没醒。
第二个月。
秦广王的虚影出现了。这次是在院子里,苏婉清正在晾被单。被单上沾着叶青云身上流出来的黑血,洗了好几遍还是洗不干净,留下一块块黄褐色的印子。
秦广王站在老槐树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苏婉清晾被单的动作,等她晾完了才开口。
“女娲石正在修复他的生机。速度很慢,照这个进度,至少需要一年才能恢复部分容貌和敕令。”
苏婉清把空盆子放地上,擦了擦手:“一年?他的寿元只剩不到二十年,一年就耗在昏迷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昏迷。”秦广王说,“他的意识被锁在锁贪链里,在跟饕餮的残魂较劲。饕餮虽然被封印了,但残魂还在挣扎,叶青云的意识必须压着它,不让它反扑。这个过程,谁也帮不了他。”
苏婉清看了一眼屋里。门开着,能看到叶青云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白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堆雪。
“他的头发还能黑回来吗?”
秦广王沉默了几秒:“女娲石能修复肉身,但燃烧寿命造成的衰老,修复得很慢。一年后,他看起来可能像四十多岁的人。想要回到二十五岁的样子,需要更长的时间,或者——找到更多的女娲石。”
虚影散了。
苏婉清站在院子里,看着被单上那些洗不掉的血印子,站了很久。
第三个月。
月初的时候,白无常正在厨房跟龟千岁吵架。龟千岁说灵泉水要温着喝,白无常说凉着喝也一样,两人从厨房吵到院子,从院子吵到巷口。黄大爷蹲在门口抽烟,一声不吭,等他们吵完了,说了句“都闭嘴”。
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是木头碰木头,轻轻的一声“哒”。
白无常第一个冲进去。苏婉清从院子里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黄大爷手里的烟掉了,没捡。
叶青云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就一下。锁贪链随着手指的动震了一下,灰黑色的纹路闪了闪,又暗了。
苏婉清握住那只手。手上的皱纹比昏迷前多了,皮肤松弛,指甲盖发黄,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的人的手。她把手贴在脸上,感觉到的不是温热,是凉。
“叶青云。”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晚上苏婉清趴在床边睡着了。她最近太累了,白天要给叶青云擦身子、喂灵泉水、写“愈”字,晚上还要守夜。龟千岁说换她来守,她不干。白无常说她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她也不干。
她就趴在那里,脸枕着胳膊,呼吸很轻。
叶青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苏婉清的头发。头发散在胳膊上,有点乱,有几缕垂到床边,快要碰到地上的鞋了。
他眨了眨眼。眼睛干涩,眨眼的时候眼皮磨得疼。
他偏头看苏婉清的脸。脸瘦了一圈,颧骨也突出来了,眼窝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叶青云没叫她。他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骨头都生锈了,动一下嘎吱嘎吱响。坐起来之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松垮垮的,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指甲盖上有竖纹。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二十五颗光球,暗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快熄灭的灯泡。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皱纹,下巴上的胡茬扎手,摸起来像砂纸。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苏婉清醒了。她感觉到床在动,猛地抬起头,看到叶青云坐在那里,正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你醒了。”苏婉清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叶青云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虽然比之前浑浊了一些,但还是亮的。他看着苏婉清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哭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我又没死。”
苏婉清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眼角的皱纹,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青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松开。
“只是老了点。”他说,“又不是不能打。”
白无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叶青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药趁热喝。”
门关上了。
叶青云端起药碗,碗是热的,药是苦的,他仰头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喝完把碗放回去,碗底沉着一点灵泉水的残渣,淡金色的。
苏婉清擦了眼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叶青云的胸口。她的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肩胛骨突出来,比昏迷前瘦了很多。
“你昏迷了一百天。”苏婉清说,“女娲石在修复你的身体,但速度很慢。秦广王说,需要一年才能恢复部分容貌和敕令。”
叶青云低头看着锁贪链上的灰黑色纹路。纹路在蠕动,很慢,但确实在动。他能感觉到链子里关着的东西——饕餮的残魂在挣扎,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甘心,一直在撞笼子。
他伸手按住链子,残魂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压得住。”叶青云说。
苏婉清看着他。白发,皱纹,松弛的皮肤,二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看什么都不太当回事的眼神。
叶青云把被子掀开,双腿挪到床边,脚踩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苏婉清扶住他,他把她的手推开,扶着床头站直了。
站了三秒钟,腿不抖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黄了,在风里沙沙响。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枣子早就被人摘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厨房的烟囱在冒烟,黄大爷在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看着苏婉清。
“我饿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这次是真的哭出了声。
黄大爷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叶青云站在窗前,手停了一下。碗差点没端住,汤洒出来烫了手,他没感觉到。
他把面放在桌上,看了叶青云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叶青云,肩膀在抖。
叶青云坐下来吃面。面已经坨了,但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连汤都喝了。
吃完他把碗放下,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把手攥成拳头。
锁贪链上的灰黑色纹路又动了一下。叶青云闭上眼睛,意识沉进链子里——饕餮的残魂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上缠满了锁链,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叶青云的意识虚影。
“你还活着。”饕餮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
“废话。”叶青云的意识虚影说,“我活着,你关着。”
饕餮的残魂缩了缩,不再说话了。
叶青云的意识从链子里退出来,睁开眼睛。苏婉清还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二十五颗光球亮了一下,虽然很暗,但亮了。
“一年后我能恢复成什么样?”叶青云问。
苏婉清想了想:“秦广王说,四十岁的样子。敕令能恢复到多少,要看女娲石的修复程度。”
叶青云点了点头,把手插回兜里。
窗外,黄大爷在厨房把糊了的锅底刮干净,锅铲刮着锅底,声音很尖。隔壁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坐在椅子上,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光球。
二十五颗。
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光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