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第二天,叶青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不是他想晒,是黄大爷把他从床上拽出来的,说老躺着骨头会烂。他在石凳上坐着,后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太阳从枣树桩那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眼睛眯起来,手指摸着锁贪链上的灰黑色纹路,纹路比昨天浅了一点,不明显,但确实浅了。
苏婉清在旁边磨墨,准备写今天的“愈”字。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先写一个字,写完才吃饭。墨磨好了,判官笔蘸饱了墨,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
然后她手里的笔停了。
叶青云胸口的衣服里透出一道光。五色的,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拧成一股,从他衣领的缝隙里钻出来,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凝聚成一个虚影。
虚影是人形的,女子,穿一身五色的长裙,裙子没有边,往四周散开,像是颜料滴在水里晕开的样子。她的脸看不太清,五官在五色光里若隐若现,但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眉目柔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悬浮在半空中,脚离地面半尺,裙摆往下垂着,垂到地上就化成光点散掉了。
“女娲石?”苏婉清放下判官笔,站起来。
虚影点了点头。她看着叶青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在他白头发上多停了一会儿。
“你燃烧了十五年寿命。”女娲石器灵开口了,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叶青云脑子里响起来的,但苏婉清也能听到,“秦广王用天道石给你续了十年,但你欠下的债,还有五年。”
叶青云靠着树干,抬头看她:“所以你是来讨债的?”
器灵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来还债的。”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不是纸,是光凝成的卷轴,五色的,在她掌心缓缓展开。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图,画的是各种草药、灵果、矿石之类的东西。
“生机图谱。”器灵把卷轴推到叶青云面前,“记载了十种灵药,集齐之后炼化,可以加速恢复你的肉身生机。你的敕令也会随着肉身的恢复而回升。”
叶青云接过卷轴,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十种灵药,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九阳草、玄阴果、万年灵芝、龙骨花、凤凰血珀……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玩意儿上哪找?”
“分布在三界。”器灵的手指在卷轴上点了几下,每个灵药名字后面浮现出一行小字,标注了产地和守护者,“人间五种,阴司三种,仙界两种。有些是珍稀之物,有些已经有主。”
苏婉清凑过来看了一遍,脸色有点凝重。九阳草在仙界极阳之地,有上古火凤守护。玄阴果在阴司黄泉尽头,那里是忘川河的源头,有万年蛇王盘踞。龙骨花在人间昆仑山腹地,需要破开三层封印才能进入。
“这些地方,一个比一个凶险。”苏婉清说。
器灵看着她,语气平静:“凶险是凶险,但不需要他一个人去。可以让三界势力帮忙。叶青云消灭了四凶,三界欠他的。阴司、仙界、人间的玄门,都应该出力。”
叶青云把卷轴卷起来,塞进兜里。
“找谁?”他问。
苏婉清想了想:“胡三太爷那边我去说。人间的灵药,出马仙的堂口遍布各地,找东西比我们自己跑快得多。”
白无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听到这句话,把药放在石桌上,擦了擦手:“阴司的部分我去找秦广王。十殿阎罗这点面子还是有的。玄阴果、黄泉根、冥河沙,这三样阴司都有库存,不需要去黄泉尽头冒险。”
叶青云看了白无常一眼。白无常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了不少,走路也不瘸了。
“你伤好了?”
“七成。”白无常说,“剩下的三成慢慢养,不影响干活。”
器灵的虚影开始变淡,五色光从裙摆开始往上收,像是有人从下往上关灯。她最后看了叶青云一眼,说了一句:“女娲石碎片在你体内,它会在你收集灵药的过程中帮你识别药性。遇到灵药的时候,它会发热。”
虚影散了。五色光缩回叶青云胸口的衣服里,那块女娲石碎片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
接下来几天,苏婉清和白无常分头行动。
苏婉清去了东北,找胡三太爷。胡三太爷正在山里闭关,听说苏婉清来了,提前出关,在胡家堂口的大厅里见了她。苏婉清把生机图谱摊开,指着人间那五种灵药说,叶青云需要这些,请太爷帮忙。
胡三太爷看了图谱,没说话,把图谱递给旁边的胡家大总管。大总管看了一眼,转身出去,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每种灵药的产地、守护者、以及最近的状况。
“龙骨花在昆仑山腹地,三层封印,我派人去破。”胡三太爷说,声音苍老但有力,“万年灵芝在长白山天池底下,那里有条蛟龙守着,我亲自去谈。剩下三样,灰家擅长找东西,让他们去。”
胡家大总管在名单上又添了几笔,转身出去了。
苏婉清在东北待了三天,每天都能收到消息——灰家找到了一株玄阴草的线索,黄家在天山发现了一处灵药矿脉,常家在云南的深山老林里挖到了一块凤凰血珀的原石。
白无常去了阴司。他直接去了阎罗殿,秦广王正在审案子,看到他来了,把惊堂木一拍,案子不审了,让旁边的判官把卷宗收走。
“你儿子要的东西,十殿阎罗已经商量过了。”秦广王没等白无常开口,直接从案桌下面拿出一个木匣子,“玄阴果、黄泉根、冥河沙,三样都在这里了。阴司不是小气的地方,他灭了饕餮,阴司欠他的。”
白无常打开木匣子看了一眼,三样灵药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每一样都用封印符封着,药性没有流失。
“仙界的两种呢?”白无常问。
秦广王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两下:“九阳草和凤凰血珀。凤凰血珀苏婉清已经在人间找到了一块原石,够用了。九阳草在仙界极阳之地,有上古火凤守护。仙界那边,我跟几位仙帝通了信,他们答应让叶青云自己去取,不阻拦,但也不会帮他。火凤那一关,得他自己过。”
白无常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够了。”
人间的五样灵药在一个月内全部找到了。胡三太爷亲自跑了一趟长白山,跟那条蛟龙谈了一夜,蛟龙最后同意让出一块万年灵芝。灰家在地下三百丈的地方挖到了龙骨花,虽然花骨朵还没全开,但药性已经够了。
凤凰血珀的原石在云南被找到,常家的人在一座古墓的陪葬品里发现了它,跟墓主人商量了一下——说是商量,其实就是烧了柱香,说了句“借来用用”,墓主人没反对。
加上阴司的三样,九样灵药都齐了。
就差九阳草。
叶青云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九个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味灵药。五色光从他胸口的女娲石碎片里渗出来,在每样灵药上扫了一遍,光变成绿色,表示药性没问题。
他拿出生机图谱,在九样灵药后面打了勾,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九阳草,仙界极阳之地,上古火凤守护。
“九阳草我自己去取。”叶青云把图谱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苏婉清正在给白无常换药,听到这话,手里的纱布停了一下:“你的敕令只有二十五道,你现在的身体去打火凤,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叶青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二十五颗光球,比刚醒来的时候亮了一点,但也就亮了一点。
“不是去打火凤,是去取九阳草。”叶青云说,“火凤守着极阳之地,不一定非要打。可以谈。实在谈不拢再打。”
白无常把纱布缠好,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叶青云一眼:“我跟你去。”
“你伤没好。”
“七成够了。”
叶青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到白无常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那眼神他见过很多次——每次白无常决定了一件事之后就是这种眼神,谁也劝不动。
苏婉清把判官笔别在腰带上:“我也去。三个人去,总比你一个人去强。”
叶青云看了看苏婉清,又看了看白无常。
“行。”他说,“但先说好,到了仙界别乱来。仙帝那边答应了让我自己去取,不阻拦,但也不会帮。火凤那一关,我来处理。”
苏婉清点头。白无常也点头。
叶青云把九个盒子盖上,让黄大爷收好,等九阳草拿回来就一起炼化。黄大爷把盒子搬进屋里,一个一个码在柜子上,码完了转身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叶青云。
“几时走?”黄大爷问。
“明天。”叶青云说。
黄大爷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灶台上的药还在熬,咕嘟咕嘟的,苦味在院子里散开。
叶青云坐在老槐树下,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二十五颗光球。五色光从胸口渗出来,跟光球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六色的。
他把手举过头顶,六色光芒在老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上亮着。
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隔壁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枣树桩前,把新枝条上剩下的最后一颗枣子摘下来,塞进嘴里。枣子已经不新鲜了,皮有点皱,但还挺甜的。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随手扔进花坛的土里。
“明年能长出来不?”他自言自语。
苏婉清在屋里收拾东西,听到这句话,探出头来说了句:“枣核要泡水才能发芽。”
“那就泡。”叶青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