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青云站在白事铺门口，兜里揣着秦广王给的巡察令。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巡”字，边缘有金边，能打开通往仙界各处的通道。
苏婉清把判官笔别在腰带上，背上背了个布包，包里装着九样灵药的备份和几瓶灵泉水。白无常把哭丧棒扛在肩上，棒上的铃铛用布缠住了，怕在路上响起来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走吧。”叶青云把巡察令往地上一拍，令牌炸开一圈黑光，黑光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的地面塌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三人跳进去。
穿过通道的感觉跟在无底渊下落差不多，但时间短得多——几秒钟就落地了。脚踩到实地的瞬间，一股热浪从脚下涌上来，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叶青云的鞋底嗤嗤冒烟，他赶紧抬了抬脚，但还是慢了一步，鞋底烫出了两个焦印。
极阳之地。
眼前是一片红色的世界。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远处流淌的河流是红的——但那不是水，是岩浆。岩浆河从远处的山丘上流下来，分成好几条支流，在地面上纵横交错，把大地切成一块一块的。热气从每一道裂缝里往上冒，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看东西都是歪歪扭扭的。
苏婉清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冰”字，字化成一层透明的冰膜，覆盖在三人身上。冰膜很薄，刚贴上去就开始融化，嗤嗤地冒白气，但好歹把温度降到了能忍受的程度。
白无常用哭丧棒在身前画了个圈，审判金光从棒尖渗出来，在三人周围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光罩也挡不住所有的热量，但至少不会让头发烤焦。
“九阳草在哪？”白无常问。
叶青云摸了摸胸口的女娲石碎片。碎片烫得厉害，但不是警告的那种烫，是指路的那种烫——热量从胸口往一个方向传，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往那边拽。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一座火山，不高，但很宽，山顶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顶上挖了一勺。凹陷里翻涌着岩浆，岩浆的颜色比地面的深，是暗红色的，偶尔翻个泡，泡炸开的时候溅出一团金色的火星。
“那边。”叶青云指着火山口。
三人往前走。地面全是黑色的火山岩，岩石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透出红光，每一步都得小心，踩不对地方脚就会陷进裂缝里。苏婉清踩了一次，鞋底被岩浆烫穿了一个洞，她骂了一声，用判官笔在鞋底写了个“固”字，鞋底硬了一圈，才敢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火山脚下。往上爬的时候更难，坡很陡，岩石又滑又脆，每爬一步都要用手抠住上面的石头缝，脚在下面找能踩的地方。叶青云爬得最慢，他的身体还没恢复，爬几步就要喘几口气，白无常在他下面托着他，苏婉清在上面拉他。
爬到火山口边缘，三人往里看了一眼。
火山口很大，直径至少有百丈，里面全是翻涌的岩浆。岩浆的中心，有一块黑色的岩石露出液面，不大，只有磨盘大小。岩石上长着一株草，金色的小草，只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都像浇了金水一样亮，叶片上流动着金色的纹路。
九阳草。
苏婉清伸手就要写“浮”字飞过去取，叶青云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他盯着岩浆。岩浆翻涌的节奏不对——不是自然的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岩浆随着那个呼吸的节奏一涨一落，涨的时候液面升高，落的时候液面下降，露出火山口内壁上一圈圈被岩浆冲刷出来的纹路。
然后岩浆炸开了。
不是溅出来，是裂开。岩浆河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那东西从岩浆里升起来，先是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翅膀，尾巴。
火凤。
比叶青云想象的大得多。它的身体覆盖着一层金色的火焰，火焰不是烧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每一根羽毛都在燃烧，烧出来的光是金色的，不是刺眼的金，是柔和的金，像是融化的金子涂在羽毛上。羽毛的颜色不是单一的金，从头顶到尾巴，颜色一层层地变——头顶是淡金，脖子是金黄，背部是深金，翅膀尖上带着一点红色，尾巴上的羽毛最长，拖在身后，燃烧着红色的火焰。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缝，盯着三人。
“擅闯极阳之地者，死。”火凤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火山口都在震，岩浆被震得翻了个大浪，溅到火山口边缘，差点击中苏婉清。
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火山口的最边缘，脚下的岩石被岩浆烤得发红，鞋底又冒烟了。
“我来取九阳草。”叶青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火凤的眼睛眯了一下。它的目光在叶青云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发到脚，又从脚到头。目光扫过锁贪链的时候停了一下，扫过胸口的五色光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身上有饕餮的气息。”火凤说，声音里的敌意少了三分，多了三分好奇，“锁贪链，女娲石，还有白无常的血脉。你就是那个消灭四凶的叶青云？”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光很弱，但亮着。
“是我。”
火凤盯着他看了很久。岩浆在它脚下翻涌，它的身体随着岩浆的起伏上下浮动，但眼睛始终盯着叶青云。火山口里安静得能听到岩浆冒泡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煮开的粥。
然后火凤笑了。不是笑出声，是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我欠你一个人情。”火凤说，“当年饕餮差点吞噬我的巢穴。我的蛋就在巢里，三颗，每一颗都是我的命。饕餮的残魂从无底渊渗出来，一路吞到仙界，吞到我的巢穴门口。我用尽全力挡了三天三夜，挡不住。后来饕餮的本体被封印压回去了，残魂也跟着缩回去了，我的巢穴保住了，蛋也保住了。”
它低头看着岩浆，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火光。
“但我知道，饕餮迟早会破封。它破封的那一天，第一个要吞的就是我的巢穴。你替我把这个祸害除了，我欠你的。”
火凤从岩浆里飞起来，翅膀展开的时候，金色的火焰从翅膀上甩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它飞到火山口中央的那块黑色岩石上方，爪子伸下去，轻轻一抓，九阳草连根带土被它从岩石上拔下来。
金色的草根上沾着黑色的泥土，泥土在高温下瞬间干裂，从根上脱落，掉进岩浆里嗤嗤地冒烟。
火凤飞回来，悬停在叶青云面前，爪子伸到他面前，爪子里握着九阳草。
“拿去。”
叶青云接过九阳草。草根温热的，不是烫，是温热，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摘回来的。三片金色的叶子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叶片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火凤收回爪子，眼睛盯着叶青云的头发。白头发在金色的火光下泛着银光，很刺眼。
“你燃烧了寿命。”火凤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的肉身比你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九阳草能帮你恢复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叶青云把九阳草小心地放进苏婉清递过来的玉盒里，合上盖子，贴了张封印符。
“能恢复多少算多少。”他说。
火凤沉默了几秒，然后偏头，用嘴从自己翅膀上拔下一根羽毛。羽毛是金色的，比九阳草还亮，羽毛的根部带着一滴血，血也是金色的，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它把羽毛递到叶青云面前。
“这根凤羽可以召唤我一次。如果你遇到危险，烧掉它，我会来。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在干什么，我会来。”
叶青云看着那根羽毛，没接。
“你欠我的人情，九阳草已经还了。这羽毛太贵重。”
火凤的眼睛又弯了一下：“不是还人情，是交个朋友。”它把羽毛塞进叶青云手里，羽毛碰到叶青云掌心的时候烫了一下，然后温度降下来，变得温热。
羽毛的根部有一圈金色的纹路，纹路里有火光在流动。叶青云能感觉到羽毛里藏着什么——火凤的一缕神魂，只要烧掉羽毛，那缕神魂就会召唤本体降临。
“收着吧。”白无常在旁边说了一句，“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火凤这种级别的朋友。”
叶青云把羽毛塞进兜里，朝火凤点了点头。
“谢了。”
火凤摆了摆翅膀，身体往岩浆里沉下去。沉到一半的时候它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叶青云。
“你的敕令会恢复的。”火凤说，“女娲石加上九阳草加上其他九样灵药，炼化之后你的肉身能回到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敕令能恢复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但我提醒你一句——燃烧寿命这种事，不要再干了。你的寿元只剩不到二十年，再烧一次，女娲石也救不了你。”
火凤沉进岩浆里，金色的火焰从液面上消失，岩浆恢复了翻涌，咕嘟咕嘟的，跟之前一样。
叶青云站在火山口边缘，低头看着掌心的二十五颗光球，把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
“走吧。”他说。
三人从火山口下来，白无常走在前面开路，苏婉清在中间，叶青云断后。下山比上山快，但也危险，斜坡太陡，好几次苏婉清脚底打滑差点滚下去，白无常一把拽住她。
到了山脚下，叶青云回头看了一眼火山口。火凤没有出来送，但火山口里的岩浆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是在跟他告别。
苏婉清拿出巡察令，往地上一拍，黑光画圈，洞口出现。三人跳进去，穿过通道，从白事铺院子里的地面上钻出来。
黄大爷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到三人从地里冒出来，手里的被单掉地上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到叶青云脸色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就没问，弯腰把被单捡起来继续晾。
龟千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灵泉水，看了一眼叶青云的兜：“拿到了？”
叶青云从兜里掏出玉盒，打开盖子，九阳草的三片金色叶子在盒子里亮着，叶片上的纹路比在极阳之地的时候更亮了，像是在玉盒里养了一夜，精神了不少。
龟千岁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药性没流失，保存得很好。其他九样灵药也都齐了，可以开始炼化了。”
叶青云把玉盒递给龟千岁：“你来炼？”
“我不行。炼化灵药需要女娲石的力量，只有你自己能炼。”龟千岁接过玉盒，转身往屋里走，“你把十样灵药摆成一个圈，坐在圈中间，催动女娲石，它会自动帮你炼化。过程大概需要三天三夜，期间不能中断，不能被打扰。”
叶青云跟着进了屋。黄大爷已经把九个盒子从柜子上搬下来了，十个盒子一字排开摆在桌子上。红木的盒子、玉石的盒子、青铜的盒子、甚至是石头雕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样灵药。
龟千岁把九阳草的玉盒放在最中间，十个盒子围成一圈。
“坐进去。”龟千岁指着桌子前面的地面。
叶青云在地上盘腿坐下。十个盒子把他围在中间，每个盒子的盖子都打开了，灵药的气息从盒子里飘出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甜的，有苦的，有腥的，有香的，像把十种不同的汤倒在一起搅和了。
他闭上眼睛，催动胸口的女娲石碎片。
五色光从胸口渗出来，先是绿色的，然后是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五种颜色缠绕在一起，从他胸口往四周扩散，接触到第一个盒子——九阳草的金色叶子猛地亮起来，金色的光被五色光吸过来，缠在一起。然后是万年灵芝，白色的光从灵芝上飘出来。然后是龙骨花，淡蓝色的光。然后是凤凰血珀，红色的光。
十种灵药，十种颜色的光，全部被五色光吸过来，拧成一股粗大的光柱，光柱的颜色从五色变成十色，从十色变成百色，最后变成一团混沌的光，把叶青云整个人裹在里面。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判官笔。白无常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没吃。
黄大爷站在厨房门口，锅铲还在手里，忘了放下。
龟千岁退到墙角，眼睛盯着那团光。
光团里，叶青云的头发在慢慢变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