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团在屋里亮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的时候，黄大爷还守在门口，怕有人闯进来。第二天他就撑不住了，龟千岁让他去睡，他不去，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靠着门框打盹。第三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苏婉清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屋里的光团。
光团比第一天小了一圈，颜色也从混沌的百色变成了稳定的十色——红黄蓝绿白金银青紫橙，十种颜色轮流亮，像一盏转灯。叶青云的身影在光团里若隐若现，能看到他盘腿坐着，腰背挺得很直，跟昏迷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第三天傍晚，光团收缩了。十色光从叶青云身体四周往胸口收，像有人把一盏灯从大调到小，最后缩成拳头大的一团，贴在他胸口的女娲石碎片上，闪了几下，灭了。
叶青云睁开眼睛。
坐在门口椅子上的黄大爷第一个看到他——头发不是全白了，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掺在一起，像撒了盐的芝麻。脸上的皱纹浅了很多，但还是有，眼角和额头最明显，嘴角的法令纹也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深。皮肤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比昏迷那会儿好了不知多少。
苏婉清走过去，伸手在叶青云面前晃了晃。
“看得见吗？”
“废话。”叶青云眨了眨眼，视线跟着苏婉清的手转了一圈，“我又没瞎。”
他的声音也比之前亮了，不像刚醒来那会儿那么沙哑。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但不像之前那么脆，声音闷闷的，像是骨头里灌了油。
白无常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敕令多少？”
叶青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比之前的二十五颗亮了不少，颜色也鲜艳了，不是那种快灭的样子，是真正亮起来的。
“三十道。”叶青云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提升了五道。”
白无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嘴角往上提一点，很快又放下来，像是不小心笑出来的，赶紧收回去。
龟千岁从厨房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叶青云面前：“照照。”
叶青云低头看水盆里的倒影。花白的头发，脸瘦了不少，颧骨还是有点突，但腮帮子有肉了。眼角有皱纹，额头有皱纹，嘴角也有皱纹，但整体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的人，不是之前那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还是老了点。”叶青云摸了摸自己的脸，胡茬扎手，他皱眉，“这胡子怎么是白的？”
“因为你头发都白了，胡子还能是黑的？”苏婉清蹲下来，盯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伸手撩了一下叶青云鬓角的白发，“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之前你看起来像我爸，现在看起来像我哥。”
叶青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哥多大？”
“三十八。”
“……我还是比你哥老。”
苏婉清笑了。这是叶青云醒来之后她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那种眼泪掉下来硬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眯起来，连鼻梁上都起了褶子。
白无常从门框上离开，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下捡了两颗掉在地上的枣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扔了一颗给叶青云，自己啃了一颗。
“枣子还没熟透，有点涩。”白无常嚼了两口，咽了，“女娲石还在修复你的身体。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年你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敕令也能恢复到四十道以上。”
叶青云把枣子接住，没吃，在手里转了两圈。枣子是青的，确实没熟，他想了想，还是咬了一口。涩，而且硬，嚼起来像啃木头。
“一年太久了。”叶青云说。
“你燃烧了十五年寿命。”白无常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随手扔进花坛，“一年能恢复到这样，已经是女娲石加上十样灵药的结果了。换个人，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叶青云没接话，把枣核也吐出来，扔了。他从水盆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的骨头响了两声，但不像之前那么疼了。他原地跳了两下，膝盖能撑住，腰也能撑住。
“能打。”他说。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带上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还想打谁？”
“顾长空。”叶青云把右手插回兜里，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光，“我变成这样，有一半是他害的。四凶灭了，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提到顾长空，白无常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把手里剩下的枣核也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秦广王前几天托人带了个消息过来。”白无常说，“顾长空最近在阴司动作很大，收编了好几支鬼兵部队，还拉拢了三个判官。你昏迷的这三个月，他一直在扩张势力。”
叶青云的两根手指在兜里捏着锁贪链的链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判官的儿子，拉拢判官，不奇怪。”叶青云说，“他收编了多少鬼兵？”
“至少三万。”白无常说，“而且还在涨。他的敕令也提升了，上次秦广王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四十五道。这三个月过去，可能更高。”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带上，走到叶青云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三十道敕令，身体还没恢复，女娲石的修复需要时间。你现在去找他，跟送死没区别。”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三十颗光球，光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急。他跑不了。”
黄大爷从厨房端了面出来，一人一碗，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叶青云的那碗里多了一个蛋，三个荷包蛋码在面条上，黄澄澄的，油汪汪的。
叶青云端起来就吃，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连汤都喝了。吃完把碗放在石桌上，抹了把嘴，看着黄大爷。
“这几个月的白事，谁做的？”
黄大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他把围裙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想了想：“你昏迷这三个月，白事铺没开门。有几家来找过，苏婉清说你在养伤，让他们去了隔壁镇的殡仪馆。”
叶青云皱眉：“隔壁镇的殡仪馆？那得绕三十里路。”
“人家愿意绕。”
“那不行。”叶青云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碗收了，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明天开门营业。养伤归养伤，生意不能耽误。饕餮灭了，日子还得过。”
苏婉清和白无常对视了一眼。苏婉清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白无常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叶青云把白事铺的门板卸了。门板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擦，擦了三遍才擦干净。门框上贴的对联已经褪色了，上联“白事无忧”，下联“亡者得安”，横批“一路走好”。他把旧对联撕了，换了副新的，红纸黑字，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苏婉清把院子扫了一遍，落叶扫了两簸箕。龟千岁在厨房熬灵泉水，熬了一锅，倒进保温桶里，放在门口，上面贴了张纸条——“免费饮用，养生健体”。
黄大爷把枣树桩上新枝条上的枣子全摘了，青的红的混在一起，装了一篮子，放在门口的石桌上，也贴了张纸条——“自取”。
白无常坐在门槛上，把哭丧棒上的铃铛重新缠好布条，怕响起来招东西。缠完了用手拍了拍，铃铛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不太满意，但也没办法。
叶青云站在白事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今日营业”四个大字。他把红纸贴在门框旁边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歪，伸手扶正了。
刚扶正，巷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她走到白事铺门口，看了看门框上的新对联，又看了看叶青云，愣了一下。
“你是……叶老板？”
“是我。”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又在他眼角的皱纹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问他怎么老了这么多，但没好意思问。
“我婆婆走了。”中年妇女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黄纸和一把香，“想请你们去办白事。隔壁镇的殡仪馆太远了，家里亲戚多，不方便。”
叶青云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黄纸是好的，香也是好的，不是什么便宜货。
“行。”叶青云把塑料袋合上，递给身后的黄大爷，“地址给我，下午就过去。”
中年妇女把地址说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叶青云，还是没忍住：“叶老板，你变化挺大的。”
“年纪到了。”叶青云说。
中年妇女走了。白无常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哭丧棒扛在肩上：“第一单生意？”
“第一单。”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了一下，又灭了，“开门红。”
白无常看着他的头发，在阳光下，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根白的飘到额头上，他随手拨开。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精神头比刚醒来那会儿好太多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顾长空？”白无常问。
叶青云把右手插回兜里，往院子里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停下来。
“等我敕令恢复到四十道。”他说，“女娲石说一年，我争取半年。”
白无常看着他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光，腰板比以前直了，走路也不拖沓了。
隔壁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
叶青云站在老槐树下，从兜里掏出那颗青枣，咬了一口。
涩。但比昨天甜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