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铺开门营业的第二天，叶青云把门板又卸了。不是关门，是把门板拆下来擦第二遍。黄大爷说他闲得慌，他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擦到第三块门板的时候，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胡三太爷派人送来的。”苏婉清把信递给他，“请你过两天去一趟北马总堂，说有事商量。”
叶青云把门板靠在墙上，接过信拆开。信是胡三太爷亲笔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内容很简单——“盟主请来北马总堂一叙，有要事相商。另，三十路野仙代表齐聚，盼盟主莅临。”
他把信折好塞回兜里，把剩下的门板擦完，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服。
“走吧。”
苏婉清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人家请了，就早点去，别让人等。”叶青云从兜里掏出巡察令，往地上一拍，黑光画圈，洞口出现。
两人跳进去。穿过通道的时候苏婉清问他：“你猜胡三太爷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叶青云说，“但肯定不是坏事。坏事的信不会写得这么客气。”
通道尽头亮了一下，两人从洞里钻出来，已经到了东北地界。北马总堂的大门就在面前，比以前气派多了——门楼重新修过，柱子刷了朱红色的漆，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上书“北马总堂”四个金字。门口两尊石狮子也换了，之前那两尊风化了，换了新的，比原来的大了一圈，雕工也更精细。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看就是练家子。他看到叶青云从地里冒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叶盟主。”那人鞠了一躬，直起身来，“北马使者胡天赐，奉胡三太爷之命在此等候。”
叶青云打量了他一眼。胡天赐的气息很稳，敕令在十五道左右，在出马仙里算是不错的了。他点了点头，胡天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往里走。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到了正厅。正厅的门敞着，里面坐了十几个人——不，不是人，是仙家的化身。有的化成人形，有的半人半兽，有的干脆就以兽形蹲在椅子上。叶青云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大半：灰家大长老灰老五，黄家二当家黄震山，常家三爷常胜，蟒家的蟒天霸，还有几路外五行的仙家代表，虎、狼、熊、鹰、龟。
熊霸坐在最边上，化成人形是个两米多高的壮汉，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胳膊比他大腿还粗。他看到叶青云进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盟主！你看起来好多了！”熊霸的声音像打雷，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叶青云看了看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还在，但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不像刚醒来那会儿那么苍白了。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茬，苦笑了一下。
“好多了？我看着像五十岁的人，叫好多了？”
熊霸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旁边的灰老五捅了他一下，他才想起来坐下。
正厅最里面，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看起来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光滑，只有眼角有一点鱼尾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九条尾巴，每条尾巴的颜色都不一样。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胡三太爷。
叶青云走进去，胡三太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伸出手。叶青云握住了，胡三太爷的手有力，但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有力，是真正握手的力度，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请坐。”胡三太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青云坐下，苏婉清站在他身后。胡三太爷回到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在叶青云脸上停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女娲石加上十样灵药，能恢复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胡三太爷说，“再过半年，你就能回到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叶青云没接话，直入主题：“太爷找我来，什么事？”
胡三太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喜欢这种不拐弯抹角的性格。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三界的地图，人间的山川河流、阴司的黄泉鬼域、仙界的三十六重天，全部画在一张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四凶已灭，三界太平。”胡三太爷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分别点在人间、阴司、仙界的几处关键位置，“但太平需要维持。四凶虽然没了，但各地的残留势力还在——饕餮的余孽、混沌的旧部、梼杌的残党，这些都需要清理。另外，三界之间的通道在四凶作乱期间被破坏了不少，需要修复，需要有人看守。”
叶青云看着地图，明白了胡三太爷的意思。
“你想让我来管这些事？”
“不是我想，是三界各方的意思。”胡三太爷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桌上，“秦广王跟我通了三次信，仙界那边也派了使者过来，他们的意思是一样的——需要一个常设机构来协调三界事务。四凶一战，你是三界盟主，这个位置不能只是一个名头，得有实权，有办事的地方。”
胡天赐从旁边捧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书，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款项。他把文书放在叶青云面前，退后两步。
“三界联盟总部章程。”胡三太爷说，“三十六堂口，分驻三界。人间设十八堂，阴司设十堂，仙界设八堂。每堂设堂主一人，副堂主两人，负责处理各自辖区内的日常事务。重大事项，由盟主召集各堂堂主商议决定。”
叶青云拿起文书翻了翻。条款写得很细，连堂口的选址、人员的编制、经费的来源都写清楚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有三个签名——胡三太爷、秦广王、仙界之主通天仙帝。
三个人都签了。
叶青云把文书放下，看着胡三太爷。
“你们已经把事都办好了，就等我点头？”
胡三太爷靠在椅背上，九尾的绣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你是盟主，得你点头才算数。你不点头，这些就是废纸。”
叶青云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两下，想了想。
“北马总堂怎么办？这里本来就是你们胡家的地盘，改成三界联盟总部，你们住哪？”
胡三太爷笑了。他的笑很淡，但能看出是真的高兴。
“北马总堂本来就不只是胡家的。三十路野仙齐聚北马，这里早就是出马仙的共同堂口了。升级成三界联盟总部，是把摊子铺得更大，不是拆了重盖。胡家的人还是住在这里，只是多了一栋楼，多了一些人。”
苏婉清在叶青云身后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秦广王和仙界之主都点头了，说明这事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你同意，他们顺利推进；你不同意，他们还得来找你谈。不如同意，至少章程是你认可的。”
叶青云偏头看了她一眼，苏婉清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替他做决定，是在帮他分析利弊。
他把文书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细，三十六堂堂主的名单也在上面——人间的十八堂，有十个堂主是出马仙的人，五个是玄门各派的代表，三个是散修。阴司的十堂，堂主全是十殿阎罗麾下的人。仙界的八堂，堂主是仙界各方势力的代表。
平衡。胡三太爷、秦广王、通天仙帝三个人把三界的势力分配得很平衡，谁都不占大头，谁也不吃大亏。
叶青云把文书合上，放在桌上。
“那就这么办。”
胡三太爷的嘴角又往上提了一点。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朝叶青云伸出手。
“盟主，恭喜。”
叶青云握住了，这次握得比之前紧了一些。
胡天赐把文书收回木匣子里，捧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枚令牌。令牌是黑色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三界盟主”四个字，背面刻着三界的山川地理图，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金边上流动着淡淡的灵光。
“盟主令。”胡天赐把托盘举到叶青云面前，“凭此令可调动三界联盟所属全部堂口的力量，也可开启三界之间任何一道被封锁的通道。”
叶青云把令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不是金属的沉，是力量的沉。令牌里封印着至少三十道敕令的力量，还有三道神识——胡三太爷的、秦广王的、通天仙帝的。三道神识在令牌里流转，互不干扰，各自守着各自的区域。
他把令牌塞进兜里，跟锁贪链放在一起。锁贪链碰了一下令牌，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闪了闪，令牌上的三道神识也闪了闪，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胡天赐又从托盘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
“三界联盟总部章程，第一条：总部设于北马总堂原址，扩建为三进院落，增设议事厅、藏经阁、灵药园、修炼室等设施。第二条：盟主叶青云，任期不限，有最终决策权。第三条：三十六堂堂主由盟主提名，各方认可后任命——”
叶青云抬起手，打断了他。
“这些条款我看了，没问题。不用念了。”
胡天赐看了看胡三太爷，胡三太爷微微点头，他把文书合上，放回托盘，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正厅里的仙家代表们纷纷站起来，朝叶青云拱手。熊霸最夸张，两只手抱拳举过头顶，弯腰九十度，差点把椅子带翻了。灰老五拽了他一把，他才直起腰来，嘿嘿笑着。
苏婉清站在叶青云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叶青云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仙家代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章程我签了，盟主我当了。”叶青云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擅长管事，也不想管事。三十六堂的事，你们自己管。我只有一条要求：别欺负老百姓，别仗着势力横行霸道，别让我听到有人打着三界联盟的旗号干坏事。”
他停了一下，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
“谁要是干了，我亲自找他谈。用链子谈。”
正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起来，接着所有人都笑了。熊霸笑的声音最大，笑得椅子咯吱咯吱响，灰老五捂着嘴笑，常胜笑得把茶杯碰翻了，茶水洒了一桌。
胡三太爷没笑，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也弯了一下。
苏婉清在叶青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叶青云把右手插回兜里，三十颗光球灭了。
胡天赐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茶。他把茶分给在座的每一位，最后端了一杯给叶青云。茶是热的，杯子是青花瓷的，杯身上画着一条龙，龙头朝着杯口。
叶青云端着茶杯，看了看杯子上的龙，没喝。
“这杯茶喝了，盟主就算正式上任了。”胡天赐说。
叶青云端着茶杯转了一圈，杯里的茶汤是碧绿色的，飘着一股清香，不是普通茶叶能泡出来的味道。他低头闻了闻，有灵气的味道，还有一丝药香。
他把茶杯举到嘴边，一口喝了。
茶汤入口的时候，一股暖流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的女娲石碎片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扩散到全身。他感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像是泡了个热水澡，浑身舒坦。
胡三太爷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出来了。
“盟主，欢迎。”
正厅里的仙家代表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朝叶青云拱手。
“恭贺盟主！”
声音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又掉了一层。
叶青云把空茶杯放回托盘上，看了看胡三太爷，又看了看一屋子仙家代表。
“行了。”他说，“该干嘛干嘛去。”
熊霸第一个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盟主，晚上有酒席，你来不来？”
叶青云想了想：“来。”
熊霸咧嘴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仙家代表们陆续离开正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偏头看了叶青云一眼。
“盟主，感觉怎么样？”
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令牌。
“像做梦。”他说，“几个月前我还是个开白事铺的，现在管三界了。”
苏婉清笑了：“白事铺还开吗？”
“开。”叶青云说，“盟主是兼职，白事铺是正业。”
苏婉清摇了摇头。
隔壁房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胡天赐在张罗酒席。厨房的方向飘来肉香。
叶青云站在正厅门口，右手插在兜里，三十颗光球在掌心转着。他把手抽出来看了看，光球比早上又亮了一点。
他把手插回去。
厨房里有人喊了一声“上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