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马总堂的酒席吃到半夜。
熊霸一个人喝了三斤白酒,脸从黑变成紫,又从紫变成黑,最后趴在桌上打呼噜,鼾声震得碗碟都在抖。灰老五喝到一半就不行了,被人抬到偏厅去睡,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再来一杯”。常胜倒是能喝,但喝到后面也开始胡言乱语,拉着叶青云的手说“盟主我跟你说个秘密”,说完就忘了要说什么。
叶青云没怎么喝,端着茶杯陪了一晚上。他的身体还没恢复,龟千岁出门前特意交代过——三个月内不能沾酒,一滴都不行。胡三太爷知道这事,让人给他上了最好的茶,茶汤碧绿,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比酒还舒服。
散了席,苏婉清扶着叶青云从正厅出来。他没醉,但坐了一晚上腰有点僵,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白无常靠在院子里的一棵松树上,嘴里叼着根牙签,看到叶青云出来,把牙签吐了。
“你答应过我一件事。”白无常说。
叶青云眨了眨眼:“什么事?”
“回阴司看看。”白无常从松树上直起身,走到叶青云面前,“你说过,等我伤好了就回去看看。我伤好了,你盟主也当上了,该兑现了。”
叶青云愣了一秒,想起来了。白无常昏迷的时候,他坐在床边说过这话——“你还欠我一次回阴司看看。”当时白无常刚醒,肋骨还没长好,他以为是一句玩笑话,现在看来白无常当真了。
“现在就去?”叶青云问。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你喝多了?”
“没喝。”
“那也不能现在去。”白无常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阴司现在是什么时辰你知道吗?那边正是午夜,鬼市正热闹,你现在下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明天一早再去。”
叶青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苏婉清扶着他在院子里找了张石凳坐下,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就在这时候,院子中央的空气拧了一下。
黑色的雾气从地缝里渗出来,拧成一股绳,绳头炸开,金色的光芒从黑雾里透出来。秦广王的虚影站在院子中央,这次是半实体,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严肃,是有点高兴的那种,眉毛往上挑着,嘴角微微上翘。
“秦广王。”叶青云从石凳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秦广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走到石凳旁边,也不客气,直接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长袍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也不在意。
“白无常说得对,明天下来不合适。”秦广王说,“你们提前十天来。”
叶青云皱眉:“提前十天?为什么?”
秦广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金色的请柬,递给叶青云。请柬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封面烫着四个大字——“轮回庆典”。
“阴司百年一次的轮回庆典,纪念轮回殿建立三千六百年。”秦广王说,“十殿阎罗都会到场,阴司所有的鬼王、判官、无常、牛头马面,全部齐聚酆都。庆典上需要有人致辞,我希望你以三界盟主的身份来讲几句。”
叶青云翻开请柬,里面写着一行小字——“恭请三界盟主叶青云莅临轮回庆典并致辞。”字是手写的,笔锋苍劲有力,是秦广王自己的字迹。
“讲什么?”叶青云合上请柬。
“讲讲四凶的故事。”秦广王靠在石阶上,抬头看着星星,“阴司的鬼差们只知道四凶被灭了,但怎么灭的,谁灭的,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寿命,他们不知道。你来讲,比我说一百遍都管用。”
叶青云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花白的头发,几缕白发从额前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我不擅长讲话,讲砸了别怪我。”
秦广王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松树上的一只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夜空中越来越远。
“讲砸了我也认。”秦广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就这么说定了。十天后来,先在酆都住下,庆典前一天我让人带你们去轮回殿看看。”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走出来,站在秦广王面前:“我也去。”
秦广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是盟主的左右手,理应到场。白无常也来,你本来就是阴司的人,这次回来正好帮你爹处理点事。”
白无常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了:“什么事?”
“庆典前有几个鬼王在闹事。”秦广王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黄泉尽头的那几个老东西,平时安分守己,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开始扩地盘,吞了旁边三个鬼王的辖地。我派人去谈过,他们不听。轮回庆典在即,我不想大动干戈,但也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棒上的铃铛被布缠着,只发出一声闷响。
“哪几个鬼王?”
“赤面鬼王、铁翼鬼王、白骨夫人。”秦广王说出这三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三个都是五十五道敕令以上的老东西,手底下各有八千鬼兵。单打独斗你打得过,但他们联手,你一个人够呛。”
白无常看了叶青云一眼。
叶青云明白他的意思。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光比之前亮了不少,但还是不够看。五十五道敕令的鬼王,他现在的状态,一对一都悬。
“还有十天。”叶青云把光球收回掌心,“够了。”
秦广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沉默了两秒,没说什么。虚影开始变淡,金色和黑色的光从脚底往上收,收到头顶,缩成一个点,灭了。
“提前十天来。”秦广王的声音从那个点里传出来,越来越小,“先把闹事的鬼王镇压了。然后好好准备致辞。”
点灭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松树上的乌鸦飞回来了,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的人,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在骂人。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阴司,鬼王,三人?”她抬头看着叶青云。
“三人。”叶青云说,“你,我,老白。”
苏婉清把小本子收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她的敕令还是七道,但从无底渊回来之后,判官笔用得越来越顺手了,写字的威力比之前大了三成不止。七道敕令在她手里,能发挥出十道敕令的威力。
白无常把哭丧棒重新扛在肩上,棒上的铃铛晃了晃,闷闷地响了一声。
“赤面鬼王我打过交道。”白无常说,“脾气暴,但不蠢。他不怕我,但他怕你爹。你爹的名号在黄泉尽头比十殿阎罗都好使。”
“我爹现在还在养伤。”叶青云说。
“所以他们才敢闹。”白无常把兜里剩下的花生米全倒出来,数了数,七颗,分了三颗给叶青云,四颗自己留着,“他们不知道饕餮是你灭的,不知道你爹伤好了大半,不知道你是三界盟主。他们只知道阴司最近乱,十殿阎罗忙着筹备庆典没空管他们,所以趁机捞一把。”
叶青云把三颗花生米都扔进嘴里,嚼了,咽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颗没来得及笑出来就收回去的笑,这次多停留了一秒。
苏婉清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叶青云面前,伸手把他鬓角的白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早点回去休息。”苏婉清说,“明天一早下阴司,到了那边有的是事干。”
叶青云站起来,腰还是有点僵,他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他把手插回兜里,摸了摸盟主令,又摸了摸锁贪链,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在夜里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条沉睡的蛇。
三人从北马总堂出来,胡天赐已经在大门口备好了马车。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是灵兽,蹄子下面踩着云,跑起来又快又稳。从东北到白事铺,两千多里路,马车跑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黄大爷还没睡,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抽烟,看到三人从马车上下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吃了没?”
“吃了。”叶青云说。
黄大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屋了。厨房灶台上的药还在熬,咕嘟咕嘟的,苦味在院子里散开。
叶青云没回屋,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三十颗光球。光球在他掌心慢慢转着,六色的光映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头发看起来不是灰白的,是彩色的。
苏婉清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只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三个鬼王?”苏婉清问。
“先谈。”叶青云说,“谈不拢再打。”
“你现在的敕令——”
“我知道。”叶青云打断她,“三十道打五十五道,打不过。但谁说我要一个人打了?我有锁贪链,有风雷双翼,有你,有老白。三个打一个,够了。”
苏婉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白无常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把哭丧棒上的布条解了,铃铛露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没响。
“明天几点走?”白无常问。
叶青云想了想:“天亮就走。到了阴司先去找秦广王,拿那几个鬼王的详细情报。知己知彼,打起来不慌。”
白无常点头,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叶青云一眼。
“你刚才说‘三个打一个’,不是‘我们仨打一个’。”
叶青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白无常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苏婉清端着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叶青云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花白的头发在茶汤里晃来晃去,像水草。
他端起茶杯,一口喝了。
茶凉了,有点苦。
隔壁王寡妇家的狗又开始了。黄大爷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骂了一声,狗停了。黄大爷转身回去,门关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两下。
叶青云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早点睡。”他说,“明天要早起。”
苏婉清端着茶杯没动,看着叶青云的背影消失在屋里。老槐树的叶子里,那只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蹲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她。
她朝乌鸦挥了挥手。
乌鸦没理她,把头缩进翅膀里,睡了。
苏婉清把茶杯里的残茶泼在枣树桩的根部,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叶青云在屋里跟白无常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明天吃什么。
她没敲门,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明天要去阴司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里,那只乌鸦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白事铺的灯全灭了。
只有厨房灶台上的药炉还亮着一点红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龟千岁从厨房探出头来,把火调小了一点,红光暗下去,成了一个小红点。
他缩回去,厨房的窗户上映出他弯腰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人影也消失了。
整个白事铺陷入黑暗。
叶青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右手放在被子外面,锁贪链上的灰黑色纹路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荧光。他把链子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纹路缓慢地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里面爬。
饕餮的残魂在链子里缩成一团,不再挣扎了,但还活着。
叶青云把链子放下,闭上眼睛。
还有十天。
够用了。
白无常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沙哑的,短短的,像是在说梦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