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青云就把门板卸了。
不是营业,是出门。白无常站在巷口,嘴里叼着根油条,手里还拎着两根,看到叶青云出来,把油条递过去。叶青云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是凉的,但不影响吃,三两口咽了。
苏婉清背着布包从屋里出来,包里装着灵泉水和几沓符纸。她看了一眼天色,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
“走吧。”叶青云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掏出巡察令往地上一拍。
黑光画圈,洞口出现。这次洞口比以往大了不少,边缘还多了一层金色的光圈——秦广王提前在阴司那头做了标记,通道直接连通酆都城。
三人跳进去。穿过通道的时间比上次短,几秒钟就到了。脚踩到实地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冷空气的冷,是那种钻骨头的阴冷。苏婉清打了个哆嗦,白无常倒是适应了,连眉头都没皱。
他们站在酆都城的城门口。
城墙上挂着红灯笼,但不是喜庆的红色,是暗红色,像干了的血。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黑色的苔藓,苔藓上挂着水珠,水珠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诡异的光。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一队鬼差,领头的是个牛头,手里握着三股叉,看到白无常,叉子往地上一顿。
“白无常大人。”牛头拱了拱手,“秦广王在阎罗殿等你们。”
三人跟着牛头往里走。酆都城的街道很宽,两边全是灰白色的建筑,有的像古代的楼阁,有的像现代的楼房,风格混搭得乱七八糟。街上没什么人——应该说没什么鬼,偶尔有几个鬼差匆匆走过,看到白无常都低头行礼。
阎罗殿在城中央,是一座黑色的宫殿,殿顶铺着黑色的琉璃瓦,屋檐下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铜铃叮当作响,声音很脆,但在这种地方听起来总觉得瘆人。
秦广王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官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珠子垂在面前,珠子是黑色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看到叶青云,点了点头,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三个叛乱的鬼王占据了第七区。赤面鬼王、铁翼鬼王、白骨夫人。昨夜他们联手屠了第七区的一个鬼差营,杀了三十七个鬼差,重伤二十三个。”
秦广王的声音很平,但叶青云能听出来那股压着的火气。
“阴司的兵力呢?”白无常问。
“大部分在筹备轮回庆典,抽不出人手。”秦广王转身走进殿里,三人跟上。殿内有一张巨大的地图,标注着阴司的十三个辖区。第七区在酆都城的西北方向,地图上那个区域被标成了红色。
“第七区是黄泉尽头的前哨站,那三个鬼王占了那里,等于卡住了忘川河的咽喉。再不把他们清理掉,黄泉尽头那边的封印也会受影响。”
叶青云看着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了一下。
“交给我们。”
秦广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块令牌递给白无常:“这是第七区的通行令,你们到了那边可以直接调用当地的鬼差。不多,只有五十个,但够用了。”
白无常接过令牌别在腰带上,三人转身就走。秦广王在身后说了一句:“小心白骨夫人,她的骨针能刺穿敕令护体。”
从酆都城到第七区,走阴司的官道需要半个时辰。白无常找了两匹鬼马,马是黑色的,眼睛冒着绿光,跑起来蹄子不沾地,速度快得离谱。苏婉清坐在马背上,脸都白了,死死抓着缰绳。叶青云倒是稳当,一只手控马,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摸着锁贪链的链环。
半个时辰后,三人到了第七区。
第七区的景象跟酆都城完全不同。这里的建筑全是矮平房,灰扑扑的,像是被火烧过又被雨浇过。街道上坑坑洼洼的,地上有血迹,血迹还没干,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远处传来打斗声。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惨叫声。
白无常策马冲过去,叶青云和苏婉清紧随其后。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一队鬼差正在被三股势力围攻——不,不是围攻,是屠杀。
鬼差只剩下十几个了,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拼命抵挡。围攻他们的有三个人——不,三个鬼王。
赤面鬼王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但很壮,脸是赤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两只眼睛往外冒着红光,手里握着一把大砍刀,刀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他的敕令气息最强,四十五道。
铁翼鬼王在左侧,背后长着一对黑色的翅膀,翅膀不是羽毛的,是骨质的,像蝙蝠的翅膀但没有皮膜,只有骨头架子。骨翼的边缘很锋利,他在空中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用骨翼切割鬼差的防线。四十二道敕令。
白骨夫人在最后面,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脸白得像纸,嘴唇是黑色的,手指又细又长,指尖捏着几根骨针。她没动手,在观战,但气息也在四十道上下。
白无常翻身下马,哭丧棒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了一声——这次没有缠布条,响声脆得像碎冰。
赤面鬼王转头看到白无常,赤红色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白无常?你爹来了还差不多,你算个什么东西?”
白无常没说话,哭丧棒往地上一杵,审判金光炸开,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奔赤面鬼王的面门。赤面鬼王偏头躲开,金光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地上炸出一个坑。
铁翼鬼王从空中俯冲下来,骨翼对准白无常的后背。白无常刚要躲,一道青紫色的光从旁边射过来——
叶青云的风雷双翼全开,速度快到连白无常都没看清。他瞬移到铁翼鬼王面前,破虚剑在手,剑尖对准铁翼鬼王的胸口。
铁翼鬼王在空中急停,骨翼往前一挡。破虚剑刺在骨翼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骨翼上被划出一道白痕,但没断。
“三十道敕令也敢来送死?”铁翼鬼王冷笑,骨翼张开,想把叶青云裹住。
叶青云没给他机会。左手从兜里抽出,锁贪链从手腕上弹出来,三十六条锁链同时炸开,但不是撒网,是集中攻击——三十六条链子像三十六条银蛇,齐刷刷地缠上铁翼鬼王的骨翼。
锁贪链上的符文亮起金光,铁翼鬼王的骨翼被勒得咯吱咯吱响,有几根骨头当场断裂。他惨叫一声,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白无常的审判金光又到了。这次没打偏,正中赤面鬼王的胸口,炸开一团黑色的血雾。赤面鬼王退了三步,胸口被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但他没倒,赤红色的脸上表情变得更加狰狞。
“找死——”他举起大砍刀,刀身上凝聚出一团红色的光球。
叶青云没给他出手的机会。风雷双翼再次全开,这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他瞬移到赤面鬼王面前,破虚剑和轩辕剑碎片同时出鞘,双剑交叉斩出。
赤面鬼王的大砍刀还没落下来,脖子上一凉。
人头飞起来的时候,赤面鬼王的脸上还挂着狞笑。他的身体站了两秒钟,然后轰然倒地,大砍刀掉在地上,刀身上的红色光球炸开,把旁边的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黑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了叶青云一身。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
白骨夫人的白色长裙上溅了几滴黑血,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叶青云,纸一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几根骨针从指尖飞出,直奔叶青云的面门。
苏婉清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缚”字,字化成黑色的绳索,在半空中缠住骨针。骨针被绳索勒住,钉在半空中动弹不得。苏婉清又写了个“困”字,绳索分出一股,缠上白骨夫人的脚踝。
白骨夫人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绳索,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害怕,是意外。
“判官笔?”她看着苏婉清,“你是判官家的人?”
苏婉清没回答,判官笔又写了个“定”字。白骨夫人的身体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保持着一个抬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白无常走过来,哭丧棒杵在地上,低头看着白骨夫人。她的眼睛还能动,眼珠子转了转,盯着白无常。
“谁让你们来的?”白无常问。
白骨夫人没说话。
白无常的哭丧棒顶住她的下巴,铃铛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审判金光从棒尖渗出来,金光照在白骨夫人的脸上,她的脸开始融化,白色的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流,露出下面黑色的骨头。
“谁让你们来的?”白无常又问了一遍。
白骨夫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令牌……他给的……”
“谁?”
白骨夫人没来得及回答。她的眼睛突然瞪大,瞳孔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符文,符文炸开,她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了。黑色的血和碎骨飞溅,白无常退了一步,还是被溅了一身。
苏婉清皱眉,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净”字,把溅在自己身上的黑血清理掉。
白无常蹲下来,在白骨夫人无头的尸体上翻了翻,从她的腰间摸出一块令牌。
黑色的令牌,巴掌大,上面刻着陌生的符文——不是阴司的符文,不是仙界的符文,甚至不是人间的符文。符文的线条很粗犷,像是用刀随便刻上去的,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量。
白无常把令牌举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不是阴司的东西。”他把令牌递给叶青云,“像是上古魔神的标记。”
叶青云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图腾——一个无头的人,双手举着盾牌和斧头,胸口刻着一双眼睛。
他没见过这个图腾,但锁贪链上的灰黑色纹路在令牌靠近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蚩尤。”白无常的声音有点干,“这是蚩尤信徒的标记。”
叶青云把令牌塞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十几个幸存的鬼差,鬼差们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怕他杀人,是怕他杀太快。一个三十道敕令的人,两个照面斩了一个四十五道敕令的鬼王,这在阴司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走。”叶青云说,“回去找秦广王。”
三人翻身上马,往回跑。鬼马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更快,像是知道主人赶时间,蹄子下面的绿光都快烧成紫色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回到阎罗殿。秦广王还在殿里看地图,看到三人回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快。
白无常把黑色令牌放在案桌上。
秦广王拿起令牌,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从意外变成了凝重。他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图腾,沉默了很久。
“蚩尤的封印也在松动。”秦广王把令牌放下,手指在案桌上敲了两下,“三个月前,仙界传来消息,蚩尤的封印出现了裂纹,但裂纹不大,仙界之主说还能撑几年。现在看来,有人已经在提前布局了。”
叶青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三十颗光球。光球在掌心慢慢转着,六色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蚩尤跟饕餮比,谁厉害?”
秦广王看了他一眼:“饕餮是凶兽,蚩尤是魔神。凶兽只有本能,魔神有智慧。饕餮的实力在巅峰时期相当于八十道敕令,蚩尤巅峰时期是一百二十道。”
叶青云把光球收回掌心。
“先办庆典。”叶青云说,“庆典结束之后,查这件事。”
秦广王点了点头,把令牌收进袖子里。他看着叶青云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白无常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鬼王好杀,幕后的人不好找。”白无常说,“令牌上的气息很淡,像是故意抹掉的,不想让我们顺藤摸瓜。”
苏婉清站在地图前,盯着第七区那片红色区域看了很久。红色的标记已经被她擦掉了,但地图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印。
“庆典上人多。”苏婉清说,“人多眼杂,幕后的人可能会趁机露头。”
秦广王的手指在案桌上停了。
他看着苏婉清,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
“有道理。”秦广王说,“我会加强庆典期间的戒备。你们也小心点,庆典结束之前,先在酆都住下。”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跟白无常并排站着。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阴司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暗红色的灯笼光和黑色的雾气。
“庆典还有几天?”叶青云问。
“九天。”秦广王在身后说。
叶青云把右手插回兜里,摸了摸锁贪链,又摸了摸盟主令,最后摸到了那块黑色令牌。令牌上蚩尤信徒的图腾在他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在对他说话。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九天够了。”叶青云说,“先把致辞准备了。”
白无常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写致辞?”
“不会。”叶青云说,“但苏婉清会。”
苏婉清正在收拾判官笔,听到这话,笔尖顿了一下。
“我写可以,”她说,“但得你来念。”
叶青云点头。
殿外的风大了,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叶青云把衣领竖起来,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白无常看了看天,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阴司不下雨。但今天的灰雾比平时厚了很多,压在头顶上,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苏婉清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走到叶青云旁边,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根白头发捏下来。
头发在指尖断成两截,一截白的,一截灰的,落在青石地面上,被风卷走了。
叶青云没注意到。他正盯着远处灰雾里若隐若现的酆都城楼。
城楼上的暗红色灯笼在风里晃着,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眨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