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当天,酆都城张灯结彩。暗红色的灯笼换成了金色的,挂在每根柱子上,照得整座城像是镀了一层金。城墙上还挂了红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轮回”二字,风一吹,绸缎猎猎作响。
轮回殿广场上挤满了人——应该说挤满了鬼。鬼差、判官、无常、牛头马面,还有从阴司各地赶来的各方代表,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千人。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高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十把椅子,椅子是黑色的,椅背上刻着不同的图腾——十殿阎罗的标志。
叶青云站在高台侧面,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花白的鬓角在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致辞的稿子,昨晚她写到半夜才写完。白无常站在另一侧,哭丧棒扛在肩上,棒上的铃铛没缠布条,但也没响——他用法力压着。
“到你了。”白无常说。
叶青云深吸一口气,把稿子从苏婉清手里拿过来,看了一眼,叠了两下,塞进兜里。
“不用稿子?”
“用稿子念不像我。”叶青云把手插回兜里,摸了摸锁贪链,大步走上高台。
台下三千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不屑的,也有看不透的。叶青云站在高台中央,金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我叫叶青云。”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能听到,因为有扩音的符文在台子四角亮着,“白无常的儿子,阴司太子爷,三界盟主。头衔挺多,但说白了就是个开白事铺的。”
台下有人笑了。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右手掌心朝上,三十颗光球亮着,六色的光在金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四凶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饕餮、混沌、穷奇、梼杌,四个上古凶兽,被我一个个宰了。”他把手翻过来,光球在掌心转了一圈,“但不是我一个人宰的。我身后站着三十路野仙,站着阴司的鬼差,站着人间的玄门,站着仙界的各位仙帝。四凶能灭,不是我厉害,是咱们三界拧成一股绳,比它们厉害。”
台下的笑声没了,安静下来。
“我烧了十五年寿命。”叶青云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看到了吗?白的。我今年二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这就是代价。但我告诉你,值。饕餮被封印在锁贪链里,混沌被我劈成两半,穷奇和梼杌连渣都没剩下。四凶一灭,三界至少太平一千年。”
他停了一下,把手插回兜里,光球灭了。
“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拿命换的。你,你,你——”他手指点了点台下的鬼差,“你们守好自己的岗位,该巡逻巡逻,该抓鬼抓鬼,该判案判案。谁都别给我掉链子。谁要是敢趁乱搞事,我不管你是鬼王还是判官,我的锁贪链不长眼睛。”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正的掌声,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还有鬼差把手里的叉子举起来敲地面,当当当地响。
秦广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捧着一枚金色的印,走到叶青云面前。金印拳头大小,上面刻着“三界盟主”四个字,印钮是一条五爪金龙,龙嘴里含着一颗红色的珠子。
“叶青云。”秦广王的声音传遍全场,“四凶之战,你以身犯险,燃烧寿命,封印饕餮,斩杀混沌、穷奇、梼杌。三界共认,你为三界盟主。此印,便是你的权柄。”
叶青云接过金印,在手里掂了掂。比盟主令沉多了,至少五斤,纯金的,上面还镶着各种宝石。他看了一眼,塞进兜里,兜里已经塞了盟主令、锁贪链、黑色令牌,再加一个金印,鼓鼓囊囊的,像揣了块砖头。
十殿阎罗的虚影同时站起来,十道金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射出,在广场上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里有十种声音同时响起,叠在一起,听不清每个人在说什么,但意思很清楚——“叶青云为三界共主。”
广场上三千人齐刷刷地跪下。
叶青云站在高台上,看着三千人跪在面前,感觉有点不真实。几个月前他还在白事铺里给人烧纸钱,现在三界都是他的了。
“起来。”他说,“别跪了,我不习惯。”
三千人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广场上空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猛地裂开。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在轮回殿正上方,裂缝的边缘不光滑,像是被人用蛮力撕开的。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雾里夹杂着血腥味和硫磺味。
秦广王的脸色变了。十殿阎罗的其他九位也变了,十道金色的虚影同时往裂缝的方向看去。
裂缝里冲出十几个人影。黑袍,黑帽,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蚩尤的图腾——无头人,双手举盾牌和斧头。他们的黑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领头的那个人比其他人大了一圈,身高两米开外,黑袍被撑得紧绷绷的。他的面具是银色的,跟其他人的黑色不同,面具上刻的图腾也更大,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敕令气息像火山喷发一样从体内涌出来——五十道。
“蚩尤大神即将回归!”领头者的声音沙哑,但很大,盖过了广场上的所有声音,“阴司的蝼蚁们,交出轮回珠!否则,今日血洗轮回殿!”
轮回珠。叶青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到秦广王的表情就知道——那东西很重要,不能交。
秦广王往前迈了一步,金色的虚影暴涨,变成一尊三丈高的巨人:“蚩尤的余孽,轮回殿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领头者冷笑一声,右手一挥,十几道黑气从他身后那些黑袍人的身上射出,直奔高台。
叶青云脚下一蹬,风雷双翼展开,青紫色的光翼在金色的灯光下炸开。他瞬移到领头者面前,破虚剑在手,剑尖对准银色面具的眉心。
领头者的反应很快。他偏头躲开剑尖,右手从黑袍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骨刀,骨刀上刻满了符文,刀锋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光。骨刀和破虚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
叶青云被震退了三步,右手发麻。三十道对五十道,力量差距太大了。
白无常哭丧棒上的铃铛炸出一声巨响,审判金光从棒尖射出,打在一个黑袍人的胸口。那黑袍人被金光击中,胸口炸开一个窟窿,但没倒下,窟窿里涌出黑雾,把伤口补上了。
“这些不是活人。”白无常皱眉,“是傀儡。”
苏婉清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破”字,字化成一道金色的光波,光波扫过三个黑袍人,他们的黑袍被撕碎,露出下面的身体——没有血肉,全是黑色的骨架,骨架上缠着暗红色的筋络。
“蚩尤的傀儡军。”秦广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他们不需要轮回珠,轮回珠是幌子。他们的目标是——轮回殿!”
叶青云回头看了一眼。轮回殿就在高台后面,是一座黑色的宫殿,殿顶上有一颗巨大的珠子,珠子是白色的,里面流动着彩色的光——那就是轮回珠,轮回殿的核心,维持着阴司轮回转世的力量。
领头者已经绕过了叶青云,直奔轮回殿。他的速度极快,五十道敕令全开,脚下踩着黑色的雾气,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叶青云咬了咬牙,风雷双翼全开,追上去。三十道敕令的风雷双翼追不上五十道敕令的速度,但他有锁贪链。
三十六条银链从手腕上炸出去,不是缠住领头者,是缠住他的脚。锁链缠上脚踝的瞬间,领头者的速度骤减,被锁贪链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锁链,银色的链子上符文亮着金光,在黑色的雾气和暗红色的符文映衬下格外刺眼。
“锁贪链。”领头者的声音从银色面具后面传出来,多了一丝忌惮,“你就是叶青云。”
叶青云追上来,破虚剑和轩辕剑碎片双剑交叉,挡在领头者和轮回殿之间。
“轮回殿,过不去。”
领头者盯着他看了两秒,银色面具后面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缝,像蛇的眼睛。
“三十道敕令,拦不住我。”领头者举起骨刀,刀身上暗红色的符文猛地一亮。
白无常从侧面冲过来,哭丧棒的审判金光打在领头者的肩膀上,金光炸开,领头者的肩膀只是晃了一下,黑袍被炸出一个洞,但露出来的黑色骨架完好无损。
苏婉清写了个“弱”字,字化成黑色的绳索缠上领头者的身体。绳索收紧,领头者的敕令气息从五十道掉到了四十八道。但他用力一挣,绳索断了,苏婉清被反噬震得退了三步,嘴角渗出血来。
叶青云知道不能拖。他催动锁贪链,三十六条银链从领头者脚踝往上爬,缠上他的腿、腰、胸口。锁贪链上的符文全力亮起,金色的光照亮了半个广场。
领头者的敕令气息从四十八道掉到四十五道,然后掉到四十道。他被锁贪链缠得动弹不得,骨刀举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你锁得住我,锁不住蚩尤大神。”领头者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大神即将回归,三界将重归混沌。你们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叶青云没理他,把破虚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
领头者笑了。笑声从银色面具后面传出来,很闷,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你杀了我,也没用。蚩尤的信徒遍布三界,我只是其中之一。”
叶青云的剑刃往他脖子上一压,黑色的骨头上被划出一道白痕。领头者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剑痕,笑声更大了。
“你会知道的。很快。”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来,黑袍被撑破,碎布片飞得到处都是。黑色的骨架在膨胀,暗红色的筋络在骨架之间疯狂生长。
“不好!他要自爆!”白无常冲过来,一把拽住叶青云往后拖。
叶青云松开锁贪链,拉着苏婉清往后撤。三人退出十几丈的距离,领头者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然后无声地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雾里的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坑,坑里冒着黑烟。几个没来得及跑开的鬼差被雾气沾到,身体瞬间干瘪,变成一具具干尸倒在地上。
雾散了。领头者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碎骨和一摊暗红色的液体。
其他黑袍人也跟着消失了——不是自爆,是化成黑雾,缩回那道黑色裂缝里。裂缝慢慢合拢,最后缩成一条线,线断了,广场上空恢复了正常。
轮回殿顶上的轮回珠还在转,彩色的光在珠子里流动,安然无恙。
秦广王从高台上走下来,蹲在那堆碎骨旁边,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骨头碎片看了看。骨头的断面是黑色的,里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符文。
“蚩尤的傀儡军。”秦广王把骨头碎片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这些不是真正的信徒,是蚩尤封印里漏出来的黑气凝聚成的傀儡。真正的幕后主使,不在这里。”
叶青云把锁贪链收回手腕上,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比之前深了一点。他把右手插回兜里,掌心还有三十颗光球,但比战前暗了一些。
苏婉清擦掉嘴角的血,走过来看着那堆碎骨:“他们的目标是轮回殿,不是轮回珠。轮回殿里有什么?”
秦广王的脸色很沉。
“轮回殿下面,镇压着一件东西。”他顿了顿,“蚩尤的兵器——虎魄刀。”
叶青云皱眉:“虎魄刀?”
“蚩尤的佩刀,吸收了上万人的怨气凝聚而成。当年蚩尤被封印的时候,虎魄刀也被封印了,就压在轮回殿下面。”秦广王回头看着轮回殿,殿顶的轮回珠还在转,但转得比之前慢了一些,“他们不是来抢轮回珠的,是来确认虎魄刀的封印还在不在。”
白无常把哭丧棒杵在地上,棒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那现在呢?封印还在不在?”
秦广王沉默了两秒。
“还在。但被刚才的自爆震松了一点。”他看着广场上被黑雾腐蚀出来的那些坑,“庆典继续。但接下来的日子,阴司要全面戒备了。”
叶青云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惊魂未定的鬼差们。掌声没了,欢呼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议论和不安的眼神。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虽然是暗了一些,但还是亮着的。
“庆典继续。”叶青云说,声音传遍全场,“谁要是怕了,现在可以走。不怕的,留下来吃饭。”
没人走。
叶青云把手插回兜里,转身走下高台。苏婉清跟在后面,白无常也跟在后面。
走到轮回殿门口的时候,叶青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堆黑色的碎骨。碎骨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有块骨头还在原地,暗红色的符文在骨头里一明一暗地闪,像是心脏在跳。
他把脚边的半块碎骨踢远了。
秦广王站在高台上,金色的虚影重新亮起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开始念。念的是在四凶之战中立功的鬼差名单,一个个名字从扩音符文里传出来,念到一个,台下就发出一阵欢呼。气氛慢慢回来了,虽然不如之前热闹,但至少不冷了。
叶青云站在轮回殿的阴影里,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三十颗光球。光球比之前暗了,但还在转。
他把手插回去。
身后,轮回珠转动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殿顶筑了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