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珠还在转,但转得慢了。
叶青云站在轮回殿的阴影里,看着广场上秦广王念名单。念到一半,他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累,是锁贪链在手腕上震。灰黑色的纹路从链子上凸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纹路在蠕动,不是饕餮残魂在闹,是外面的东西在勾链子里的东西。
广场上空又裂了。
这次不是一道裂缝,是三道。三道黑色裂缝同时出现在轮回殿正上方,成三角形,裂缝的边缘比上次更宽,黑雾涌出来的速度更快。黑雾里冲出来的人也比上次多——不是十几个,是三十几个。黑袍,黑面具,跟上次一样的傀儡军,但这次领头的不止一个。
三个领头的。
中间的跟上次那个一样,银色面具,五十道敕令。左右各一个,青铜面具,四十五道敕令。三个领头的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黑色面具的普通傀儡,每个都在二十道敕令左右。
秦广王的名单从手里滑落,纸飘在地上,被黑雾卷起来撕成碎片。
“蚩尤的信徒!”秦广王的声音从高台上炸开,金光暴涨,“保护轮回殿!”
广场上的鬼差们反应过来,拔出武器围上去。但三十多个二十道敕令的傀儡不是普通鬼差能挡的——阴司的普通鬼差敕令大多在十道以下,根本不够看。
白无常第一个冲出去。哭丧棒上的铃铛炸出一声巨响,审判金光化成一道光柱横扫过去,扫中三个黑色面具的傀儡。金光炸开,三个傀儡的黑袍被撕碎,露出黑色的骨架。骨架被金光烧得发红,但没散,继续往前冲。
苏婉清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困”字,字化成十几道黑色的绳索,缠住五个傀儡。绳索收紧,傀儡们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但三个领头的冲过去了。
中间的银色面具直奔轮回殿顶上的轮回珠,青铜面具的左右各往两侧包抄。
叶青云从轮回殿的阴影里射出去。风雷双翼全开,青紫色的光翼在昏暗的广场上划出两道弧线。他直接撞上中间的银色面具,破虚剑和轩辕剑碎片双剑交叉,架住了对方的一把黑色骨刀。
骨刀上的暗红色符文一亮,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叶青云被震得往后滑了三尺,鞋底在青石地面上磨出两道白印。
“三十道敕令,不自量力。”银色面具的声音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沙哑,闷,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叶青云没说话,左手从兜里抽出,锁贪链从手腕上弹出去。三十六条银链齐刷刷地缠上银色面具的右臂,锁链收紧,符文亮起金光,他想把对方的右臂锁死。
银色面具用力一挣,锁链被撑得咯吱咯吱响,但没断。他的右臂被锁住了,骨刀举不起来了。
但他还有左手。
左手从黑袍里抽出另一把骨刀,比右手的短一截,但刀锋上流动的暗红色符文更密集。他左手一刀劈下来,叶青云双臂交叉挡住,双剑架住骨刀,但被劈得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锁贪链还在锁着他的右臂,但叶青云的敕令只有三十道,锁贪链的威力不够。银色面具的左臂还能动,一刀一刀地往下劈,每一刀都带着五十道敕令的力量。叶青云的双臂发麻,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白无常冲过来帮忙,审判金光打在银色面具的后背上。金光炸开,银色面具的后背被炸出一个窟窿,露出黑色的骨架。但他连头都没回,左手的骨刀继续往下劈。
“老白!打他的脚!”叶青云吼了一声。
白无常的哭丧棒往地上一杵,审判金光不是打出去,是从地下往上炸。金色的光柱从银色面具脚底下喷出来,他的脚踝被炸断了一根骨头,身体歪了一下。
叶青云趁这个机会,锁贪链全力收紧,三十六条银链同时发力,把银色面具的右臂往下一拽。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前栽倒。
叶青云双剑合一,破虚剑和轩辕剑碎片并在一起,剑身上金银两色光交织,一剑刺向银色面具的脖子。
骨刀挡住了。
银色面具的左手骨刀横在脖子前,剑尖刺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尖啸。叶青云的剑刺不进去,骨刀上暗红色的符文炸开,一股黑气从刀身上喷出来,把叶青云弹飞了。
叶青云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风雷双翼稳住身形,落在三丈外。他的双手在抖,虎口的血滴在地上。
银色面具站起来,右臂还被锁贪链锁着,但他不在乎了。他把左手的骨刀插回腰间,右手虽然被锁着,但右手握着的那把骨刀还在。他用被锁着的右手举起骨刀,刀尖对准天上。
“蚩尤大神,赐我力量!”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骨刀上。血是黑色的,喷在刀身上的瞬间,暗红色的符文猛地炸开,变成了血红色。黑气从他体内涌出来,不是慢慢涌,是炸出来,像高压锅的阀门被冲开了一样。黑气在他头顶凝聚成一个虚影——无头人,双手举盾牌和斧头,胸口有一双眼睛。
虚影一闪而没。
银色面具的敕令气息暴涨。五十道,五十二道,五十五道。
他的身体也变了。黑袍被撑破,露出的黑色骨架上长出了暗红色的筋络和肌肉。肌肉是黑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血红色的纹路。他的身高从两米变成了两米五,右臂上的锁贪链被撑得咯吱咯吱响,有几根链环开始变形。
叶青云看着那几根变形的链环,咬了咬牙。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的三十颗光球亮着。
“又要烧。”他低声说了一句。
白无常听到这三个字,脸色变了:“你他妈——火凤说了不能再烧!”
“不烧打不过。”叶青云没看他,盯着那个正在变形的银色面具,“烧五年。”
“你只剩不到二十年寿元!再烧五年你——”
“闭嘴。”
叶青云把右拳攥紧。掌心的光球炸开,三十道涨到三十二道,三十四道,三十五道。头发没有变得更白——已经白了半边,再白也看不出区别了。但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皱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像刀刻的一样。
锁贪链上的符文猛地亮起,金色的光变成了金红色。变形的链环恢复原状,重新收紧,勒进银色面具新长出来的肌肉里。
银色面具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锁链,又看了看叶青云。
“燃烧寿命?”他的声音带了一丝意外,“你不要命了。”
叶青云没回答。他把双剑从背上拔出来,左手破虚剑,右手轩辕剑碎片。两把剑上的光芒从金银两色变成了金红色——燃烧寿命带来的力量。
定神钟从腰间飞起来,悬在半空中,自动敲响。钟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一圈圈金色的声波从钟身上扩散出去。银色面具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涣散了一瞬——定神钟的眩晕效果。
镇魂鼎从怀里飞出,鼎身暴涨,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鼎口朝下,对准银色面具。一股青铜色的光柱从鼎口射出来,罩住银色面具全身。他身上的黑气被光柱压住,缩回体内,肌肉萎缩了一些,身高从两米五缩回两米二。
六器——锁贪链、破虚剑、轩辕剑碎片、定神钟、镇魂鼎、女娲石碎片。六种颜色,六种力量,在叶青云头顶凝聚成一柄六色的光剑。光剑比上次在无底渊用的那柄小了一圈,但更凝实,剑身上的符文像烧红的铁,亮得刺眼。
银色面具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柄剑。
“六道封印术——”他话没说完。
叶青云挥剑。
六色光剑斩下去的速度不快,但银色面具躲不开。锁贪链锁着他的右臂,定神钟让他眩晕,镇魂鼎压着他的黑气。他的身体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光剑落下。
光剑从头顶劈进去,从胯下劈出来。
银色面具的身体从中间分成两半,左右各一半,轰然倒地。黑色的骨架、暗红色的肌肉、血红色的符文,全部被光剑上的六色光烧成了灰。灰烬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只剩那块银色的面具还完好无损。面具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叶青云脚边。
叶青云弯腰捡起面具。面具背面刻着一个符文——不是蚩尤的图腾,是一个“兵”字,上古篆书。他把面具翻过来看正面,银色的表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道新添的从鼻翼到嘴角的纹路。
他把面具塞进兜里。
两个青铜面具的领头者看到银色面具被斩,转身就跑。白无常的审判金光追上一个,打在他的后背上,把他从半空中打下来。苏婉清写了个“缚”字,黑绳索缠住另一个,拉倒在地。
三十多个黑色面具的傀儡失去了领头者的控制,动作变得迟缓。鬼差们一拥而上,叉子、锁链、钩子,全招呼上去。傀儡们一个个被拆成碎骨头,散了一地。
广场上安静下来。
轮回珠还在转,转得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在喘气。
叶青云站在广场中央,右手还握着六色光剑的残影。光剑散了,六色光从他掌心消失。他把右手翻过来看掌心,光球从三十五道掉到了二十八道,暗得像快灭的蜡烛。
他把手插回兜里。
苏婉清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从兜里拽出来看。二十八颗光球,暗得几乎看不清。她抬头看着叶青云的脸,那道新添的皱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像一道伤疤。
“你烧了五年。”苏婉清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
“五年够了。”叶青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插回兜里,“不烧这五年,咱们都得死。”
白无常走过来,哭丧棒扛在肩上,棒上的铃铛还在轻轻晃。他看着叶青云的脸看了两秒钟,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把哭丧棒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
“你欠我一条命。”白无常说。
“我欠你爹一条命。”叶青云说,“你爹欠我一条命。咱俩扯平。”
白无常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颗没收回去的笑,这次多停了两秒。
秦广王从高台上走下来,蹲在那堆银白色面具领头者留下的灰烬旁边,用手拨了拨。灰烬里什么都没有,连块骨头碎片都没留下,全烧干净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被鬼差们按在地上的两个青铜面具领头者。两人的面具被摘了,露出下面黑色的骷髅头,眼眶里跳动着暗红色的火苗。
“谁派你们来的?”秦广王问。
左边的骷髅头张开嘴,下颌骨咔咔响了两声,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虎魄……刀……”
“虎魄刀的封印怎么了?”
骷髅头没再说话。眼眶里的暗红色火苗闪了两下,灭了。骷髅头从脖子上滚下来,骨碌碌滚到秦广王脚边,碎成几块。
右边的骷髅头也是同样的情况,火苗闪了闪,灭了,头骨碎裂。
秦广王看着地上那堆碎骨头,沉默了几秒。
“蚩尤的封印也要检查了。”秦广王转身看着叶青云,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新皱纹上停了一下,“虎魄刀压在轮回殿下面,封印跟蚩尤的封印是连在一起的。蚩尤的封印如果出了问题,虎魄刀的封印也会跟着松动。”
叶青云把兜里的银色面具掏出来,递给秦广王。秦广王接过面具,翻过来看到那个“兵”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兵主蚩尤。”秦广王的手指摸着那个“兵”字,“上古时代,蚩尤被称为兵主,掌管天下兵器。这个‘兵’字,是他的亲笔符文。”
他把面具收进袖子里,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被拆散的傀儡骨头。碎骨头散了一地,暗红色的符文在骨头里慢慢熄灭。
“庆典先结束。”秦广王对旁边的判官说,“让各方代表先回去。阴司进入战备状态。”
判官领命去了。
秦广王看着叶青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去休息。你的敕令需要恢复。”
叶青云点头。他转身往轮回殿旁边的偏殿走,走了两步,腿发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苏婉清扶住他,他把她的手推开,自己站稳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偏殿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叶青云走进去,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躺下去。枕头很低,他的后脑勺刚挨到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那道新皱纹在偏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你睡吧。”苏婉清说,“我守在门口。”
叶青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锁贪链在手腕上轻轻震了一下。饕餮的残魂在链子里翻了个身,灰黑色的纹路闪了闪,又暗了。
苏婉清把门带上,坐在门槛上,判官笔放在膝盖上。
白无常从广场那边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叶青云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
白无常在苏婉清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两颗花生米,递了一颗给她。
苏婉清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
远处的广场上,鬼差们在清理战场。碎骨头被扫成一堆,装进黑色的袋子里,袋子扎紧口,贴上封印符。轮回殿顶上的轮回珠还在转,嗡嗡的声音从殿顶传下来,跟风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白无常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他还能烧几次?”苏婉清问。
白无常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
他把花生米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次都不能再烧了。”白无常说完,走了。
苏婉清坐在门槛上,摊开手心。那颗花生米在她掌心里被攥出了两道裂口,裂口像叶青云脸上那道皱纹一样,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她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
苦的。
偏殿里,叶青云翻了个身,被子滑到地上。苏婉清站起来,推门进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苏婉清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叶青云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边,锁贪链上的灰黑色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蠕动。灰黑色纹路里突然闪过一丝银白色的光——不是饕餮的残魂,是链子本身的光。
苏婉清盯着那道银白色的光看了几秒,直到它消失。
她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轮回殿顶上,轮回珠转着。
偏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
苏婉清重新坐在门槛上,把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线,线歪歪扭扭的,像个没写完的“安”字。
她把笔收起来,把那道线用脚蹭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