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了七天的药浴,叶青云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灰白。不是全黑,是黑的多白的少,鬓角还有两撮白的,额前也有几根,但看起来不像五十岁的人了,更像四十出头。
十二天的时候,敕令从二十八道涨到了二十九道。那天早上叶青云从桶里出来,擦干身体,看着掌心的光球多了一颗,愣了两秒,然后把光球收回掌心,穿上衣服出去了。苏婉清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目光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
“黑了不少。”她说。
“还差得远。”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
第二十天,敕令到了三十道。这一次涨得没那么突然,是慢慢涨的——前一天晚上睡觉前还是二十九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变成了三十道,像是水满了自然溢出来。叶青云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又黑了一些,鬓角的白还剩一小撮,脸上的皱纹浅了不少,但鼻翼到嘴角那道新添的纹路还在,像一道疤。
白无常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看着叶青云在镜子前面站着。
“三十道敕令加上六器,应该能应对这次的任务。”白无常把药碗递过来,“不是去打蚩尤,是去检查封印。两码事。”
叶青云接过药碗喝了,把碗放回去,抹了抹嘴:“检查封印也得有准备。蚩尤的信徒不会让我们安生检查。”
白无常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第三十天。
叶青云从药浴桶里出来的时候,桶里的水是清的——之前每次泡完水都是浑的,带着灰白色的絮状物,那是他体内排出来的杂质。这次水是清的,一点絮都没有。
他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在一片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显眼。枣树桩上那根新枝条比一个月前粗了一圈,枝条顶端的枣子已经红了,红得发紫。
苏婉清正在院子里练判官笔,一笔下去,地上划出一道半尺深的沟。她收笔站定,看到叶青云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色好多了。”她说。
叶青云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纹还在,但浅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只剩一小撮,额前的白头发也少了很多。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比一个月前亮了不少,颜色也鲜艳了。
“还差得远。”叶青云把光球收回掌心,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
白无常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哭丧棒,棒上的铃铛没缠布条,叮铃叮铃地响。他在叶青云对面坐下,把哭丧棒靠在石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分了叶青云一半。
“三十道敕令,”白无常嚼着花生米说,“加上锁贪链、破虚剑、轩辕剑碎片、定神钟、镇魂鼎、女娲石,六器合击,能发挥出五十道敕令的威力。够用了。”
叶青云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没说话。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拧了一下。黑雾从地缝里渗出来,拧成一股绳,绳头炸开,金色的光芒从黑雾里透出来。秦广王的虚影站在老槐树下,这次是半实体,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严肃,但不是紧张,是那种准备好打硬仗的表情。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不是竹简,是羊皮地图。地图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上面的线条是用朱砂画的,有些地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他把地图展开,铺在石桌上,花生米的盘子被推到一边。
“蚩尤的封印找到了。”秦广王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黄河中游,洛水入黄河处往西三十里,地下的深处。地名写着三个字——“魔神渊”。
“魔神渊,上古战场。”秦广王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黄帝战蚩尤的地方。蚩尤兵败后被分尸,肉身镇压在魔神渊地下万丈深处。封印是上古大神们联手设下的,一共九层,每一层都是一位仙帝的手笔。”
叶青云看着地图上那个圈,圈里的地形标注得很详细——地面是丘陵和河谷,地下有一条垂直的裂缝,裂缝深达万丈,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地宫。封印就在地宫中央。
“九层封印,现在还剩几层?”叶青云问。
秦广王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五层。四层已经被蚩尤的信徒破坏了。剩下的五层,有三层出现了裂纹。”
白无常把花生米咽了,盯着地图上的魔神渊看了很久:“封印松动的迹象已经出现了吧?”
秦广王点头。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从人间传来的消息,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急报。
“魔神渊周围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地下的妖兽纷纷逃离,连地底深处的那些老东西都往外跑。当地村庄的百姓说,最近半个月经常听到地底传来战鼓声,咚咚咚的,跟心跳一样。”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叶青云身后,低头看着地图。她的手指在魔神渊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蚩尤的心脏在跳。”
“在跳。”秦广王把地图卷起来,塞回袖子里,“而且跳得越来越快。五千年来,它的心跳一直很慢,一年跳一次就算快了。但最近一个月,它每天跳三次。昨天开始,每两个时辰跳一次。”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看着光球看了几秒,把拳头攥紧,光灭了。
“三天后出发。”
秦广王看着他,目光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停了一下:“三天够了?”
“够了。”叶青云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花生米盘子端起来,把剩下的几颗倒进嘴里,“三天时间,我再练练六器合击。白无常准备路上的东西。苏婉清联系胡三太爷,让他派几个探子先去魔神渊外围盯着。”
苏婉清点头,转身回屋了。
白无常把哭丧棒扛起来,看着叶青云:“六器合击你用过两次,每次都要烧寿。这次不能再烧了。”
“不烧。”叶青云说,“三十道敕令加上六器本身的威力,够了。烧寿是没办法的办法,这次不是打蚩尤,是检查封印,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秦广王站在老槐树下,虚影开始变淡。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会派阴司鬼差在魔神渊外围接应。三十个鬼差,领队的是牛头马面。到了地方先别急着下去,等他们到了再一起进。”
虚影散了。
院子里的空气恢复了正常。老槐树上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枣树桩上那颗紫红色的枣子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朝着叶青云的方向。
叶青云伸手把枣子摘了,咬了一口。甜。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随手扔进花坛的土里。
“上次那个枣核泡了吗?”他问。
苏婉清从屋里探出头来:“泡了。在厨房窗台上,用碗泡着的。”
叶青云走到厨房窗台前,窗台上果然放着一碗水,水里泡着一颗枣核。枣核泡了一个月,皮已经泡软了,隐隐能看到里面有白色的胚芽。
他看了两秒,把碗端起来,走到花坛前,把水倒了,枣核埋在土里,用指头按了按。
“明年能长出来。”叶青云说。
“不一定。”龟千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灵泉水,“枣核要春天种才容易活。现在都快入冬了。”
“那就明年春天再种一颗。”叶青云把土拍平,站起来,接过灵泉水喝了。
接下来的三天,叶青云哪都没去,就在院子里练六器合击。锁贪链从手腕上飞出来,三十六条银链在半空中交织成网。破虚剑和轩辕剑碎片双剑合璧,金银两色光在剑身上流转。定神钟悬在头顶,钟声每响一次,院子里的树叶就抖一下。镇魂鼎在左手掌心旋转,鼎口的青铜色光柱照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女娲石的五色光从他胸口渗出来,把所有法器的力量拧在一起。
六色光剑在他头顶凝聚成形,比之前两次用的时候更凝实,剑身上的符文清晰可见,每一枚符文都在燃烧,但烧的不是寿命,是六器本身的力量。
苏婉清站在屋檐下看着,判官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白无常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草,眯着眼睛看那柄六色光剑。
“不烧寿也能用。”白无常说,“威力小了点,但够用。”
叶青云把六色光剑散了。六件法器各自归位——锁贪链缠回手腕,双剑插回背上,定神钟挂在腰间,镇魂鼎缩成拳头大揣进怀里,女娲石碎片贴在胸口,温热的。
他坐在石凳上,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盟主令和那块蚩尤信徒的银色面具。面具上那个“兵”字摸起来是凸起的,像是刻得很深。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胡三太爷回了。派了五个探子先去魔神渊外围,都是灰家的人,擅长钻地侦查。三天后他们在魔神渊外围的陈家村等我们。”
叶青云点头,把银色面具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面具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背面的“兵”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东西你留着干嘛?”
“留个纪念。”叶青云把面具翻过来,看着正面的银色表面里倒映出自己的脸,“顺便当证据。等蚩尤的事了了,这东西能帮我们找到幕后的人。”
苏婉清把名单收起来,看着叶青云的脸。花白的头发虽然黑了大半,但眼角的皱纹还在,鼻翼到嘴角的那道纹路也还在。他看起来不像二十五岁,也不像五十岁,更像三十五——正好是白无常上次说的那个数字。
“你的脸,”苏婉清说,“跟一个月前比,年轻了至少十岁。”
叶青云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眼角滑到嘴角,摸到那道纹路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道还在。”他说。
“这道可能消不掉了。”苏婉清说,“燃烧寿命留下的痕迹,女娲石能修复肉身,但修复不了所有。”
叶青云把手放下来,没说什么。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叶青云就起来了。他穿上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把锁贪链在手腕上缠紧,双剑插在背上,定神钟挂在腰间,镇魂鼎揣进怀里。女娲石碎片贴在他的胸口,五色光在衣服下面微微亮着。
苏婉清背着布包,包里装着灵泉水、符纸、干粮和几件换洗衣服。白无常扛着哭丧棒,棒上的铃铛用布缠住了,怕在路上响起来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黄大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三人。他没问去哪,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就说了句:“路上小心。”
龟千岁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灶灰,手里端着一碗灵泉水:“最后一碗,喝完再走。”
叶青云接过碗喝了,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事铺。门框上的新对联还贴着,上联“白事无忧”,下联“亡者得安”,横批“一路走好”。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
他把目光从对联上收回来,大步走了出去。
苏婉清跟在后面,白无常走在最后。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没停。
黄大爷也不喊了,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拐角处,手里的锅铲垂下来,铲尖上的油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远处,西南方向的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声。
咚。
声音穿透了千山万水,传到白事铺的时候已经很微弱了,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黄大爷转身回了厨房,把锅铲放在灶台上,坐在矮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在跳,跟远处地底的鼓声一个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