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令往地上一拍，黑光画圈，洞口出现。三人跳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西南地界。落脚点是一处山脊，站在山脊上往下看，能看到魔神渊的全貌。
那是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裂缝，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大地上砍了一刀。裂缝的边缘不规则，岩石犬牙交错，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被雨浇了。裂缝中不断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很浓，像墨汁倒进了水里，在空气中慢慢扩散。
雾气的味道很难闻，不是臭，是腥，混着铁锈味和腐烂的味道。苏婉清皱了皱眉，用手捂住鼻子。
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
黑雾接触到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像冰水。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三十颗光球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敕令在流失。速度不快，但能感觉到，像有一个小孔在漏水。
“雾会吞噬敕令。”叶青云把右手伸到苏婉清面前，“你看。”
苏婉清凑过来看，掌心的光球比出发前暗了一点。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黑雾，指尖的光球闪了一下，她的敕令也在流失，速度比叶青云还快——敕令越少，流失得越快。
白无常把哭丧棒伸进黑雾里，棒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不是清脆的响，是闷响，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他把棒子收回来，铃铛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灰，他用手指捻了捻，灰很细，像骨灰。
“这雾跟混沌深渊的类似，但腐蚀性更强。”苏婉清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个“净”字，字化成白光，想要驱散雾气。白光碰到黑雾，像水滴进油锅，嗤的一声炸开，雾没散，白光被吞了。
叶青云摸了摸胸口的女娲石碎片。碎片在发烫，五色光从衣服下面渗出来，先是绿色的，然后是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五色光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膜，像涂了一层油。
敕令的流失停了。
苏婉清靠过来，五色光的薄膜延伸到她的身上。白无常也靠过来，三人都被五色光罩住。黑雾被光膜挡在外面，像雨水打在伞上，顺着膜壁往下流。
“雾气里不只有腐蚀的东西。”白无常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拨了一下。地面的岩石上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物质，像干了的血。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上古战场的怨念。死了至少上万人，怨气全渗进地底了，被蚩尤的气息带上来。”
叶青云往前走，走到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裂缝深不见底，黑雾从下面翻涌上来，像一口烧开的大锅。雾气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实体，是虚影，人影、马影、刀影、旗影，上古战场的残像。那些虚影在雾气中厮杀，无声无息，永远重复着五千年前的动作，互相砍杀，倒下，爬起来，再砍杀。
苏婉清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见过不少死人，没见过这种死法——死了五千年还在打。
叶青云把腰间的定神钟取下来，托在左手掌心。他往定神钟里注入敕令，钟身亮起白光，钟面上的符文开始流动。他轻轻一敲，钟声响了。
当——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声波从钟身上扩散出去，撞上黑雾，黑雾被声波推开，露出一个直径三丈的空洞。空洞里，那些上古战场的虚影凝固了一瞬，然后碎裂，像镜子上的裂纹一样扩散，碎了。
定神钟的声波继续往下传播，裂缝里的黑雾被一层层推开，像有人拿着一把无形的铲子在挖。
“下去。”叶青云把定神钟挂回腰间，风雷双翼展开，青紫色的光翼在黑雾中亮起来。他纵身一跃，跳进裂缝。
苏婉清第二个，判官笔在她脚下写了个“浮”字，她踩着那个字往下飘，速度比叶青云慢一些。白无常最后，哭丧棒杵在地上，棒上的铃铛被定神钟的声波震得轻轻晃，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像在下小雨。
下落的速度很快，但裂缝太深了，深到时间像是变慢了。叶青云的风雷双翼张开，控制着下落的速度，不至于摔成一摊肉泥。苏婉清在他上方三丈处，白无常在她上方两丈处，三人保持着距离。
裂缝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线条很粗犷，不像阴司的符文那么精细，也不像仙界的符文那么华丽，有股蛮横的力量感。每一个符文的笔画都有手臂粗，刻进岩石里至少三尺深，边缘被岁月磨圆了，但还能看清是什么字——“镇”“封”“禁”“杀”。
叶青云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个“镇”字。指尖刚碰到石刻，石头碎了。不是整个碎，是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裂缝里来回弹。
符文的笔画被碎了一半。
“封印果然在松动。”叶青云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石粉，粉末是黑色的，像骨灰。
苏婉清往下落了一段，跟叶青云并排。她也伸手摸了一个“封”字，指尖刚碰到，石头也碎了。碎得比叶青云那个还厉害，整个字只剩几笔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不是我们弄碎的。”苏婉清看着掌心的石粉，“石粉里有蚩尤的气息。这些封印是从内部被破坏的，外面看起来还能用，里面已经烂了。我们只是碰了一下，外力让它彻底碎了。”
白无常从上方落下来，站在石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看着那些碎裂的符文。他的表情很沉，比在阴司看到蚩尤信徒的时候还沉。
“九层封印，五层还在，但有三层出现了裂纹。”白无常抬头看着上方，他们已经下落了至少两百丈，裂缝口已经缩成一个小亮点了，“我看不止三层。这一路下来，我看到的完整符文不到一半。”
叶青云继续往下落。越往下，黑雾越浓，定神钟的声波需要持续不断地发出才能推开雾气。钟声在裂缝里来回弹，听起来不像一口钟在响，像是几十口钟在不同地方同时响。
苏婉清的五色光膜在黑雾中格外显眼，像一个彩色的气泡在黑水里慢慢往下沉。
下落了大约一刻钟，裂缝突然变宽了。从原来狭窄的通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峡谷。峡谷的两侧石壁上，符文的密度大大增加，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每一寸岩石，有的符文叠在符文上面，像是一层一层糊上去的。
但大部分都碎了。
叶青云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风雷双翼收拢，蹲下来看着石壁。这里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金属嵌进去的。符文的笔画是青铜色的，嵌在黑色的岩石里，像一条条铜蛇。青铜符文上布满了裂纹，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石粉，是黑色的液体，黏稠的，像血。
他伸手想摸，白无常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白无常说，“那是蚩尤的怨念。碰到不会死，但会被拉到上古战场里，跟那些死去的英灵打一场。打赢了出不来，打输了也出不来。”
叶青云把手缩回去，蹲在岩石上往下看。峡谷的底部还在下面，看不到底，黑雾太浓了，定神钟的声波推不开那么深。
“还有多远？”苏婉清问。
叶青云摸了一下胸口的盟主令。令牌上秦广王留的神识在发光，神识在地图上标注了封印的位置——从渊口算起，往下三千二百丈。他现在大概下落了不到五百丈，还早。
“两千七百丈。”叶青云站起来，风雷双翼重新展开，“继续下。”
三人继续下落。越往下，上古战场的怨念越重。定神钟的声波虽然能驱散黑雾，但驱散不了那些无声的厮杀场景。那些虚影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能看到他们的脸——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麻木，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张空白的脸。
苏婉清闭上了眼睛。不是怕，是不想看。那些虚影的脸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在梦里。
白无常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每一张从身边掠过的脸。他干了几十年的无常，什么死法都见过，什么怨气都收过。但这些死了五千年还在打的英灵，他没见过。
“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白无常说，“蚩尤的气息困住了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打仗。永远打不完，永远死不了。”
叶青云没说话。他把锁贪链从手腕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三十六条银链垂下来，在黑暗中泛着银光，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比平时活跃了很多，不停地蠕动。
饕餮的残魂在兴奋。
不是因为蚩尤，是因为这里的怨念。饕餮以贪婪为食，贪婪和怨念是同一类东西。
“老实点。”叶青云在心里说了一句。
锁贪链震了一下，饕餮的残魂安静了。灰黑色的纹路慢下来，但还是没停，像一条蛇在消化食物。
又下落了大约一千丈，石壁上的符文变了。不再是单个的字，而是成片的法阵。法阵的线条复杂得像迷宫，每一个阵眼上都嵌着一块灵石，灵石大多数碎了，碎片散落在石壁的凹槽里，有的还在发着微弱的光，但光很弱，像将死的萤火虫。
白无常蹲在一块岩石上，盯着一个还算完整的法阵看了很久。
“这是第五层封印。”白无常的手指在空中沿着法阵的线条走了一遍，“黄帝亲手设的。阵眼用的是陨铁，不是灵石。陨铁不会碎，但会锈。”
他指了指阵眼上那块拳头大的黑色金属。金属表面生了一层红褐色的锈，锈斑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已经覆盖了大半。
“锈就是蚩尤气息腐蚀的结果。”白无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陨铁都扛不住，这封印撑不了几年了。”
叶青云把定神钟的钟声加强了一档。钟声更响了，驱散的黑雾更远，能看到峡谷更远处的景象。远处，峡谷的底部有一团巨大的暗红色光团，光团在缓慢地搏动，像一颗心脏。
咚。
鼓声从光团的方向传过来。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听到的。叶青云的锁贪链猛地一震，饕餮的残魂在链子里疯狂地挣扎，灰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蠕动。
叶青云按住链子，饕餮的残魂挣扎了几下，安静了。
但链子还在震，不是残魂在闹，是链子本身在震——锁贪链感应到了蚩尤的气息，那种贪婪的、吞噬一切的、想要统治三界的贪婪。
咚。
第二声鼓。比第一声大，峡谷两侧的石壁上，那些还没碎的符文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有几块陨铁阵眼上的锈斑又扩散了一圈。
“它在加速。”苏婉清盯着那团暗红色光团，“蚩尤的心脏在加速跳动。它想破封。”
叶青云把风雷双翼的光调到最亮，青紫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三十丈的范围。他看了看那团暗红色光团的方位，又看了看盟主令上的神识标记。
封印在光团正下方。暗红色光团是蚩尤心脏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心脏本身。真正的封印还在下面，至少还有一千丈。
“继续下。”叶青云第一个往下跳。
苏婉清跟上。白无常最后。三人在黑暗中继续下落，定神钟的钟声持续不断，在黑雾中开出一条路。石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但完整的越来越少。有的法阵只剩阵眼还在，线条已经完全碎了。有的连阵眼都没了，只剩一个凹坑，凹坑里长着黑色的苔藓。
下落到两千八百丈的时候，黑雾突然变淡了。
不是雾散了，是雾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叶青云往下看，峡谷的底部就在下面，不到两百丈。底部的岩石是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定神钟的白光和风雷双翼的青紫色光。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法阵，直径至少有百丈，法阵的线条是用青铜浇铸的，嵌在黑色的岩石里，像一条条铜河。
法阵中央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三丈，井口被封着一块石头。石头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玉，里面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法阵外围，站着十几个人。
黑袍，黑面具。领头的两个人，银色面具，五十五道敕令。剩下的全是青铜面具，四十道以上。
叶青云的脚刚踩到地面，银色面具的领头者就转过身来。
“三界盟主叶青云。”他的声音跟之前在轮回殿遇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等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