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脚踩到地面的瞬间,锁贪链在手腕上猛地一紧。
不是攻击,是警告。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凸起来,像蚩尤的气息在链子里引起了共振。他没有回头看那些黑袍人,盯着法阵中央那口被白色石头封住的井,但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银色面具的领头者说了那句话之后,没动。
十几个人站在原地,黑袍在定神钟的声波中猎猎作响,但没有人往前走一步。叶青云慢慢转过身,右手按在锁贪链上,左手已经摸到了背上的破虚剑剑柄。
银色面具的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具后面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叶青云。他们的敕令气息在五十五道上下,身后的青铜面具都在四十道以上。十三个黑袍人,加起来的敕令总和超过六百道,而叶青云这边加起来不到七十道。
但银色面具没动手。
叶青云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在看的东西不是自己,是他身后的那口井。井口的白色石头在隐隐发光,半透明的石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等我来干什么?”叶青云问。
银色面具左边的那个开口了,声音跟在轮回殿遇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沙哑,闷:“等你看清楚。蚩尤大神即将回归,三界的命运已经注定。你拦不住,不如归顺。”
叶青云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插进兜里。
“归顺?”他笑了一下,嘴角那道皱纹被牵动,像刀疤一样歪了歪,“你们老大还在石头下面压着,五千多年了,连根手指头都伸不出来,你让我归顺他?”
银色面具右边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面具上有一道裂纹,从左到右横贯整个额头,像被什么东西劈过。他的气息比左边那个更强,五十五道敕令里带着一股暴戾的波动。
“封印还能撑多久?”裂纹面具指着井口的白色石头,“三个月?一个月?还是更短?大神的心脏每跳一次,封印就松一分。等他完全醒来,你们拿什么挡?”
叶青云没回答,转身朝那口井走去。
黑袍人没拦他。裂纹面具侧身让开了一步,其他人也跟着让开,让出一条通往井口的路。但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叶青云,像一群狼围着猎物,不急着下口。
叶青云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块封住井口的白色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得像玻璃,能照出人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石头是温的,不是凉的,像有体温。
石头里面封着的东西动了。
是一只手。不,是一根手指。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指甲盖是黑色的,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手指在石头里面缓慢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活动筋骨。
叶青云把手缩回来,指头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像雪花,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
“蚩尤的肉身就在下面。”裂纹面具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井口通往地宫,地宫深处镇压着他的头颅和双手。五千年来,他的身体一直在缓慢重组。五处封印被破坏了三处,他的四肢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头颅也恢复了大半。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白无常从后面走上来,哭丧棒杵在地上,棒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脆得像碎冰。
裂纹面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判官袍上停了一下。
“需要阴司的生死簿,勾掉蚩尤的名字。”裂纹面具的声音低了一些,“他的寿元未尽,生死簿上还有他的命。只要名字还在,他就不会真正死去。反过来,只要名字被勾掉,他的肉身就会瞬间朽烂。”
叶青云从井边退回来,站在白无常旁边。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但跟那些黑袍人相比,还是太弱了。
“你们把后路都告诉我,不怕我回去告诉秦广王?”
裂纹面具笑了。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很闷,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因为你们出不去了。”
话音未落,头顶的裂缝中涌出更多的黑雾,雾浓得像墙,把来路封得死死的。定神钟的声波撞在黑雾上,只推开了一小片,很快又被合拢。
叶青云没慌。他把定神钟从腰间取下来,这次不是轻轻敲,是用力连敲三下。当当当——三声钟响,声波像海啸一样向四周扩散,黑雾被推开了一大片,露出头顶上方的裂缝。裂缝还在,但裂缝的石壁上,那些符文全部亮了。不是修复,是启动——有人激活了封印阵法,不是为了加固封印,是为了把出口封死。
“这是魔神渊的最后一道防线。”裂纹面具说,“封印彻底启动后,所有进入者都会被锁在渊底,直到地宫打开。这是上古大神设的规矩——谁进来,谁陪葬。”
白无常把哭丧棒往肩上一扛,看了叶青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打出去。”
他话音刚落,黑雾里走出了更多的人影。
不是黑袍人,是虚影。身穿上古时期的铠甲,青铜的、铁片的、皮甲的,样式各不相同。手里握着刀枪剑戟,有些武器叶青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虚影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清他们的眼睛——红光的,跟蚩尤信徒面具后面的眼睛一样红。
数十个虚影从黑雾里走出来,整齐地站在法阵外围。他们的敕令气息在四十道左右,单个不算强,但几十个加在一起,气息压得地面的石头都在抖。
为首的虚影比其他人大了一圈,身穿金甲,手持一柄青铜长戟。他的脸比其他虚影清晰一些,能看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但眼睛是红的,嘴角往下撇,满是杀气。
“擅闯魔神渊者,杀!”金甲英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在峡谷里来回弹了三四遍才消失。
叶青云拔剑,破虚剑和轩辕剑碎片双剑在手。苏婉清的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守”字,字化成一道金色的光膜,罩住三人。白无常的哭丧棒上铃铛连响三声,审判金光在棒尖凝聚成一团金色的光球。
金甲英灵举起长戟,往前一指。数十个虚影齐刷刷地冲上来。
叶青云双剑交叉,架住第一波攻击。两个持刀的虚影同时劈过来,刀是虚的,但力量是真的——四十道敕令的力量,两把刀加起来相当于八十道敕令。叶青云被劈得退了三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破虚剑斩在一个虚影的肩膀上,剑刃从虚影的身体里穿过去,像切进了水里。虚影的身体晃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物理攻击效果不佳——这些英灵是怨念凝聚成的虚体,普通攻击只能打散他们的形态,打不散他们的本质。
苏婉清判官笔写了个“净”字,字化成一道白光,打在一个虚影的胸口。虚影的白光击中,身体像被泼了强酸一样开始融化,从胸口往四周扩散,几秒钟就化成一滩白雾,散了。
但更多的虚影涌上来,数量至少五六十,比细纲说的多了一倍。
白无常的审判金光轰在虚影群中,炸开一团金色的光波,炸飞了七八个。虚影被炸散,但很快又重新凝聚,比之前稍微淡了一点,但没消失。
“这些不是普通的英灵!”白无常吼道,“他们是被蚩尤气息污染的,打散了还能重组!”
叶青云边打边退,退到那口井旁边。井口的白色石头在发光,光越來越亮,白色的石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完全透明,能看到石头里面封着的东西——不止一根手指,还有半只手掌。
金甲英灵的长戟刺过来,直奔叶青云的胸口。叶青云侧身躲开,长戟的尖端擦着衣服过去,刺进身后的岩石里,像刺进豆腐一样轻松。
白无常冲上去,哭丧棒砸在金甲英灵的长戟上。棒戟相撞,发出一声巨响,白无常被震得退了两步,金甲英灵纹丝不动。
“阴司的判官?”金甲英灵看着白无常,红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判官袍上。
白无常喘了口气,把哭丧棒横在身前:“认得这身皮?”
金甲英灵没回答,盯着判官袍看了很久。袍子上的图案是黑白无常的标配——黑底白纹,胸前绣着一个“判”字。在定神钟的白光和双剑的金银色光照下,那个“判”字格外显眼。
金甲英灵的长戟慢慢放下来。
“阴司的人。”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杀气,多了一丝人味,“三千年了,终于等到了。”
其他虚影也停了。几十个虚影同时停下来,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但没有继续往下打。他们红色的眼睛里,杀意在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期待。
金甲英灵把长戟插在地上,单膝跪下。其他虚影也跟着跪下,哗啦啦一片,几十个上古英灵跪在残破的古城地面上,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我们是黄帝麾下的将士。”金甲英灵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白无常的身影,“五千年前,我们在此与蚩尤决战。战死之后,魂魄被困在这里,守护封印。我们的意识被蚩尤的气息污染了三千年,时好时坏。你们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我们被污染的时候。现在清醒了。”
白无常看了叶青云一眼,叶青云点了点头。
“你说等了三千年,等什么?”白无常问。
金甲英灵站起来,长戟拄在地上。他转身看着古城中央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呈金字塔形,每一层都刻满了符文。祭坛的顶端是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头朝着东南方向。
“封印的阵眼在祭坛下面。蚩尤信徒每隔百年就会来一次,破坏阵眼上的灵石。五百年前,阵眼上的灵石被彻底毁掉了。从那时起,封印就靠阵眼上的最后一道保险在维持——阴司的判官令。”
金甲英灵转过头,看着白无常。
“黄帝当年留下了一句话——‘阴司判官至,妖魔可伏’。我们在等的,就是你。”
白无常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黑色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判官”二字,背面是一行小字——“奉天承命,阴阳两界”。这是白无常的判官令,阴司每一位判官都有一块。
金甲英灵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长戟往地上一顿。
“阵眼在祭坛下面。”他指着古城中央的祭坛,“把判官令嵌入阵眼,封印就能重新激活。能撑多久,看判官令的力量。你的是普通判官令,最多撑三年。”
白无常把令牌收回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叶青云。
“三年够了。”叶青云说,“三年时间,要么把蚩尤彻底灭了,要么三界被他灭了。没有第三种可能。”
金甲英灵让开道路,几十个虚影分列两侧,从法阵边缘到祭坛,让出一条宽两丈的通道。通道的地面上,黑色的岩石被踩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头顶黑雾里的暗红色光。
白无常走在前面,哭丧棒扛在肩上。叶青云和苏婉清跟在后面。三人走过通道的时候,两侧的英灵虚影低着头,像是在行注目礼。
走到祭坛脚下,叶青云抬头看了一眼。祭坛有九层,每一层都有三丈高,总高将近三十丈。顶端的石柱上,那条盘旋的龙在定神钟的白光照耀下,龙鳞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青色的,沿着龙身一圈圈流转。
“上去。”白无常第一个往上爬。
祭坛的台阶很陡,每一级都有一尺高,踩上去的时候脚感很奇怪——不是石头,是某种金属,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爬到第七层的时候,叶青云的膝盖开始发酸。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爬这样的台阶对他来说不轻松。苏婉清走在他后面,时不时伸手托一下他的腰。
爬到第九层,三人站在祭坛顶端。
石柱就在面前。柱上的青龙在符文的照耀下像是活了一样,龙眼位置的宝石在转动,跟着三人的移动而移动。
石柱的底部,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跟判官令一模一样,刚好能嵌进去。
白无常蹲下来,把判官令对准凹槽。
“塞进去就行?”他回头问金甲英灵。金甲英灵站在祭坛下面,仰着头看着他。
“塞进去,用你的敕令激活。阵眼会吸收你三分之一的敕令,之后你的敕令会永久下降三级。但封印能多撑三年。”
白无常的手在判官令上停了一下。他现在的敕令是三十二道,降三道,变成二十九道。
他把判官令塞进凹槽。
咔嗒一声,令牌卡进去了。凹槽的边缘亮起金色的光,光沿着石柱往上爬,爬到龙身,爬到龙尾,爬到龙头。龙眼里的宝石猛地一亮,两道金色的光从龙眼里射出来,照在祭坛下方的法阵上。
法阵的青铜线条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阵眼向四周扩散,沿着每一条青铜纹路,填满了整个法阵。那些碎裂的符文、锈蚀的陨铁、破碎的灵石,全部被金色的光重新连接起来,虽然裂纹还在,但光能流通了。
封印重新激活了。
井口那口白色石头里的光暗了一些,石体从透明变回半透明。蚩尤的那根手指在石头里面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去,像是在躲避那道金光。
金甲英灵在祭坛下面仰着头,红色的眼睛里,杀意彻底褪去,露出一双浑浊的、疲惫的、但终于平静下来的眼睛。
“谢谢。”他说。
白无常从祭坛上站起来,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光球。三十二道变成了三十道——降了两道,不是三道。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判官令是他的本命令牌,跟他绑定了三百年,令牌里的敕令有一部分本来就是他的,拿出来还给他,损耗没那么大。
“二十九道?”苏婉清问。
“三十道。”白无常把掌心翻过来给她看,“降了两道。够用。”
叶青云站在石柱旁边,右手插在兜里,看着祭坛下面那些英灵虚影。几十个虚影站在一起,仰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朝他们挥了挥。
“谢了。”
英灵们没说话。金甲英灵把长戟举过头顶,朝叶青云行了个礼。
然后,第一个英灵的虚影开始变淡。不是被打散,是消散。从脚下开始,虚影的颜色变淡,变成透明,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十个英灵陆续消散,化成白色的光点,飘向祭坛上方的黑雾。
金甲英灵最后一个消散。长戟从他的手里滑落,在落地之前就化成了光点。他的身体从脚下往上,一节一节地变成白色光点,光点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团,停留了几秒,然后散开了。
他消散之前,嘴唇动了一下。
叶青云没听到声音,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回家了”。
祭坛下面,法阵边缘,蚩尤信徒已经不见了。那些黑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脚印都没有。
定神钟挂在叶青云腰间,还在轻轻响着,钟声在黑雾里回荡。
白无常把哭丧棒从祭坛上捡起来——刚才放判官令的时候他放在了地上。棒上的铃铛被灰尘糊住了,他吹了吹,用手拨了一下,铃铛响了,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古城里传得很远。
叶青云从祭坛上往下走,苏婉清跟在后面。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半个符文,符文已经碎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是一个“兵”字。
他把石头塞进兜里,跟银色面具放在一起。
走到底层,叶青云回头看了一眼祭坛顶上的石柱。柱上的青龙已经安静了,龙眼里的宝石不再发光,但龙的形状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远处,井口的白色石头还在发光,光很弱,但没灭。
井底深处,鼓声又响了。
咚。
比之前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