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从井底传上来的时候,叶青云正蹲在祭坛脚下系鞋带。不是鞋带松了,是他想蹲下来歇口气。这具身体还是不行,爬了九层祭坛就喘,膝盖酸得像泡了醋。白无常站在旁边等他把鞋带系好,没说催的话,但手里哭丧棒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叮铃一声,像是在敲表。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灵泉水递过去。叶青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女娲石碎片泡出来的淡金色,喝下去之后膝盖的酸劲散了一些。
金甲英灵已经彻底消散了,但其他的虚影还有几个没散完。一个身穿皮甲的英灵站在祭坛脚下,身体已经半透明了,左臂和半边肩膀都消失了,但他还站在那里,青铜刀杵在地上当拐杖,给三人指路。他指了指古城中央的方向,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纸片。
“中央……祭坛……蚩尤的棺椁……”
白无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古城中央果然有一座更大的建筑,不是祭坛,是一座宫殿。宫殿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地基和几根石柱还立着,石柱上刻满了浮雕——战争的场景,人跟人打,人跟兽打,兽跟兽打,密密麻麻的,一眼看过去全是刀光剑影,分不清谁在打谁。宫殿的屋顶早就塌了,碎瓦砾堆在地基上,长了一层黑色的苔藓,苔藓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叶青云走在最前面,走过最后一根石柱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柱子上刻的浮雕。这幅浮雕刻的是一个无头的人,双手举着盾牌和斧头,胸口有一双眼睛。跟银色面具背面的图腾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清晰。
“蚩尤。”叶青云摸了摸浮雕上那双眼睛。眼睛是用红色的宝石嵌的,宝石还没碎,在黑暗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两团将灭的火。他的手指碰到宝石的时候,锁贪链震了一下,不是警告,是提示——链子里的饕餮残魂在说“就是它”。他把手缩回来,继续往前走。
宫殿地基的中央,横着一具巨大的黑色石棺。
长三丈,宽一丈,高九尺。石棺的材质不是普通石头,是某种黑色的金属矿石,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石棺的四个角各蹲着一只石兽,面目狰狞,张着嘴,嘴里各含着一颗珠子。珠子的颜色不同,分别是青、白、朱、玄,对应四象。但青龙角的石兽嘴里的青色珠子已经碎了,只剩一半,裂口处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
叶青云走过去,站在石棺前面。他跟石棺的高度差不多,要仰头才能看到棺盖上的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棺盖,每一个符文都有拳头大,线条粗犷有力,跟石壁上古文的那种蛮横感一样。符文的笔画是用青铜浇铸的,嵌在黑色的矿石里,铜和石的接缝处原本应该严丝合缝,但现在大半都已开裂,裂缝有的细如发丝,有的能塞进手指。缝隙里渗出黑色的雾气,很淡,但一直在往外冒,从石棺的各个角落飘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白无常把判官令从凹槽里拔了出来。封印激活后,令牌就没那么重要了,但秦广王说过“令牌在人在”。他把令牌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回怀里,走到石棺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棺盖上的符文。“封印破损了七成,”白无常的手指顺着一条青铜纹路走,走到一半就断了,断裂处铜条翘起来,像一根翘起的指甲,“还能撑多久不好说,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明天就碎。”
苏婉清站在石棺的尾部。尾部刻的不是符文,是一行字。字用的是上古篆书,笔画比后世的小篆粗得多,更接近甲骨文,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杀伐之气。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黄帝……镇……蚩尤……于此……”她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住了,“万——劫——不——出。”
叶青云把右手按在棺盖上。矿石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热量。他的手掌贴在上面,能感觉到矿石下面有东西在动。
咚。
心跳声从石棺里传出来。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手掌传进来的,通过骨骼传到耳膜。低沉,有力,像有人在石棺里面用铁锤敲棺材板。他的手掌被震得微微弹起来,又落下去,又弹起来——心脏每跳一下,他的手就被震一下。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心跳声,是因为她发现石棺的盖子不是整体一块,是由三段拼接而成的。头和脚的两段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移位,缝隙比指甲盖还厚,黑雾主要就是从那两道缝隙里渗出来的,像两口烟囱在冒烟。“蚩尤的心脏还在跳?”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座死城里,再低的声音都能传得很远。
白无常站起来,哭丧棒靠在一旁的石兽上。他盯着石棺上那两道移位的缝隙看了很久,从兜里掏出两颗花生米,扔了一颗给叶青云,自己嚼了一颗。“蚩尤的肉身不朽,心脏永远不会停。当年黄帝斩了他的头,把头镇压在别处,身体跟头颅分开了,但心脏还在跳。跳了五千年,从来没停过。”白无常把花生米咽了,又从兜里掏出第三颗,没嚼,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他的残魂被封印在别处。残魂不在石棺里,在另一个地方——具体在哪没人知道,只知道也在人间某处。”
皮甲英灵的虚影飘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上半身了,从腰部往下全透明了,但他还是飘过来了,青铜刀已经没了,只剩一只手还在,用那只手扶着石棺的一角。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蚩尤的残魂……封印在东方……大海深处……一个叫‘归墟’的地方……当年黄帝请了东海龙王帮忙……把残魂镇压在归墟的海眼下面……”英灵咳嗽了一下,虚影又淡了几分,“但归墟的封印也在松动……蚩尤信徒这五百年一直在找……”
叶青云站在石棺头部的位置,看着那截移位的棺盖缝隙。缝隙里黑雾最浓,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他伸出手想把棺盖推回去,手刚碰到棺盖,一股巨大的斥力从棺盖上弹出来,把他弹退了三四步。锁贪链自动弹出,缠住他的腰,把他拽住了,才没摔个跟头。
“别碰,”白无常说,“那不是人力能动的。封印符文在排斥外力,它不让任何人动这口棺材。”
叶青云站稳了,把锁贪链收回手腕,走到白无常旁边,两人并排看着石棺。
皮甲英灵的虚影又飘到他们面前,用仅剩的那只手指着石棺棺盖上的符文。“这些符文……是黄帝亲手刻的……每一笔都用了他三分之一的法力……五千年前……这些符文是全的……能压住蚩尤的一切……”英灵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圈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五千年前,这口石棺刚被放入地下宫殿时的样子。棺盖上的符文全部亮着,青铜纹路里流动着金色的光,每一枚符文都在燃烧,光从地宫深处射出去,穿透头顶的岩石,直冲云霄,像一根金色的柱子,顶天立地。画面碎了。
“现在……能压住他的……只剩三成不到了。”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光在黑色石棺的反衬下显得格外亮,把周围的黑暗推开了一小片。他看了白无常一眼。
“加固封印。怎么弄?”
英灵还剩最后一点虚影。他的嘴唇动得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掉最后一口气。“需要……三界盟主的血……和六器之力……将破损的符文……重新描绘……一笔一笔……把断掉的纹路……接上……”
叶青云低头看着掌心三十颗光球。光球在转,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道皱纹照得很深。“血要多少?”
英灵没回答。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虚影从头部开始消散,额头先变成白色光点,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消散到下巴的时候,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叶青云看清了那两个字——“很多”。
英灵彻底散了。白色光点飘了一会儿,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朝不同的方向散去。有几个光点飘到石棺上,沾在符文上闪了闪,灭了。
叶青云站在石棺前,把背上的双剑拔出来,插在面前的地上,又从腰间取下定神钟放在石棺的头部,从怀里掏出镇魂鼎放在尾部,锁贪链从手腕上解下来绕石棺一圈,女娲石碎片在他胸口发着五色光。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带,退到三步外。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石兽上,也退了两步。叶青云咬破右手中指,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燃烧寿命之后,他的血就一直带着这种金色,是女娲石的残留力量,也是寿元损耗留下的标记。
他深吸一口气。
右手食指沾着血,对准棺盖上第一枚断裂的符文按了下去。血碰到符文的瞬间,石棺震动了一下,黑色的矿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从符文的边缘向外延伸,像一条闪电劈在棺材上。
远处的鼓声又响了。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