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叶青云就把巡察令拍在了地上。黑光画圈,洞口出现,三人跳进去。这次通道很短,几秒钟就到了。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一股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香灰和血腥的味道。
蚩尤庙就在眼前。
不是一座庙,是一群建筑。主殿在最前面,建在一个缓坡上,殿顶铺着黑色的琉璃瓦,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殿前的广场很大,至少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大的石柱,柱顶燃着一团火,火是暗红色的,不烧不灭,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广场上跪着几百个人。黑袍,黑面具,跟之前在轮回殿和魔神渊看到的那些信徒一样,但这里的黑袍人更多,更密集,从广场一直跪到主殿门口,黑压压一片,像一群乌鸦落在灰白色的石板上。他们的嘴里在念着什么,不是说话,是念咒,几百个人同时念,声音很低,但很齐,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嗡嗡嗡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祭坛在主殿门口。三级台阶,每级台阶都有一尺高,台阶上铺着红布,红布已经旧了,发黑发硬,像干了的血。祭坛中央站着一个黑袍首领,他的黑袍比其他人更长,拖在地上有一尺多,袍子上绣满了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在晨光里流动,像一条条蛇在身上爬。他的面具是金色的,不是银色,也不是青铜色,是纯金的,面具上刻的图腾比之前见过的都大,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那个无头人举着盾牌和斧头,胸口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宝石,宝石在发光。
他手里握着一柄骨杖。杖身是人骨做的,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是一根不同的骨头,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发黄,有的发白,有的发黑。骨杖的顶端是一个骷髅头,不是人类的头骨,比人类的头骨大了一圈,额头更宽,眉骨更突出,下颌更方——蚩尤的头骨。骷髅头的眼窝里亮着两团暗红色的光,光在缓慢地跳动,跟心跳的频率一样。骷髅头顶上悬浮着一个虚影,灰色的,半透明的,形状像一个无头的人,双手举着盾牌和斧头,但盾牌和斧头也是虚的,看不清细节。
蚩尤的残魂。残魂在缓缓地往下沉,从骷髅头顶部沉进去,已经沉了大半,只剩肩部以上还露在外面。每下沉一寸,骨杖上的暗红色符文就亮一分,信徒们念咒的声音就大一分。
叶青云从洞口出来的时候,金色的面具转过来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像是两个无底洞。目光落在叶青云身上,不冷也不热,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不急,不慌,有的是时间。
“你就是那个用血帮我们加速仪式的人?”金色面具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些信徒那样沙哑,很清晰,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多谢了。你的血很好用,比我们之前收集的所有祭品都管用。蚩尤的血,果然不一样。”
叶青云没说话,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二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白无常站在他左边,哭丧棒上的铃铛急促地响,叮铃叮铃叮铃,像催命。苏婉清站在他右边,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速”字,字化成一道白光钻进三人的腿里,能让他们的速度提高三成,持续一炷香。
叶青云把右拳攥紧。不是燃烧寿命,是燃烧敕令。二十五道光球猛地炸开,光从暗变亮,从弱变强,亮到刺眼。二十六,二十八,三十,三十二,三十五。停下来不是因为不能继续往上烧了,是再烧下去锁贪链会失控,饕餮的残魂会趁机作乱。三十五道是极限,刚好够用。
头发没有变得更白,脸上没有多出新的皱纹,燃烧敕令跟燃烧寿命是两码事——烧命折寿,烧敕令只是暂时把力量提上去,打完仗还会掉回来,但掉回来的幅度比烧命小得多,不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用一时的力量换一时的战斗力,不打仗的时候再慢慢恢复。
风雷双翼展开,左翼的风,右翼的雷。右翼的雷光比昨天亮了不少,青紫色的雷弧从翼根一直延伸到翼尖,在空中劈啪作响。虽然敕令从二十五烧到三十五,但风雷双翼的恢复速度比敕令快,可能是因为这双翼本身就有灵性,不需要完全依赖敕令的驱动。
破虚剑和轩辕剑碎片同时出鞘,双剑在手,剑身上流转着金银两色的光。他把双剑交叉在身前,剑刃相击,发出一声清响,像寺庙里敲的磬,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盖过了几百个信徒的念咒声。
“你做梦。”
叶青云脚下一蹬,风雷双翼一震,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紫色的光射向祭坛。三十五道敕令的速度比二十五道快了将近一倍,快到苏婉清的“速”字都追不上他,白无常的哭丧棒铃铛声在他身后被拉成一条线,叮铃铃铃铃——越来越长,越来越尖。
金色面具没动。他站在原地,右手握着骨杖,左手垂在身侧,看着那道青紫色的光朝自己射过来,像是在看一只飞蛾扑火。
叶青云的双剑斩到骨杖上。金色面具举起骨杖挡在身前,双剑的剑刃同时砍在骨杖的杖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刀砍在石头上,不脆,很闷,震得叶青云虎口发麻。骨杖纹丝不动,杖身上的暗红色符文闪了一下,一股巨力从杖身上反弹回来,震得叶青云往后滑了三尺,脚在地上磨出两道白印。
金色面具退了一步。只有一步,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被打晃的,是自己退的。他低头看了看骨杖上被双剑砍过的地方,杖身上多了两道浅浅的白痕,白痕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两道白痕,像是摸一道无关紧要的伤疤。
“三十五道敕令能打出这个效果,不错。但你跟六十道的差距,不是靠燃烧敕令就能填平的。”金色面具把骨杖举过头顶,杖顶的骷髅头里,蚩尤残魂已经沉到了脖子,只剩头部还露在外面。骷髅头的眼窝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猛地炸开,两道光柱从眼窝里射出来照在金色面具身上。暗红色的光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膜,像一层皮肤贴在黑袍外面。
金光面具的敕令从六十暴涨到六十五,涨了五道。他的身体没有变大,但气息变了,从一座山变成了一堵墙——山有顶,能翻过去;墙没有顶,直上直下的。他左手一掌拍过来,动作不快,但叶青云躲不开,不是速度跟不上,是那一掌带的气场把他的身体定住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四肢能动但动不了太快,脑子里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那一掌拍在叶青云的胸口,不是打,是推,像推一扇门。
叶青云飞出去。不是退,是飞,双脚离地,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三个跟头,飞了七八丈远,重重地砸在广场的青石板上。石板被砸碎了好几块,碎石飞溅,他的后背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然后是肩膀。脑袋嗡嗡响,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颗闪光弹。耳朵里也嗡嗡响,听不到任何声音,连信徒的念咒声都听不到了,只剩嗡嗡嗡,像有一窝蜜蜂在脑子里筑了巢。
他从碎石板里爬起来,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嘴里有血的味道,不是咬破舌头,是内脏被震伤了,血从胃里倒涌上来,顺着食道往上顶。他把血咽回去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
白无常冲到他前面,哭丧棒往地上一顿,审判金光从棒尖炸开,不是打金色面具,是打骨杖上那个骷髅头。金光打在骷髅头的下颌骨上,炸开一团金色的光雾。光雾散了,骷髅头的下颌骨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灼痕,但骨头没裂。
残魂的融入速度慢了一瞬。只是一瞬,骷髅头顶部那个灰色的虚影停了一下,不再往下沉,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沉。白无常的审判金光没打断仪式,但让仪式慢了,苏婉清看在眼里,判官笔在地上写了个“弱”字。
字成形的瞬间,金色面具的敕令从六十五掉到了六十二。六十二对三十五,差距还是很大,但比之前小了。苏婉清又写了一个“弱”字,第二个字打上去,金色面具的敕令从六十二掉到六十,跟原来一样了。
她的脸色发白,两道“弱”字消耗了她大半的法力。判官笔在她手里抖了一下,笔尖掉在地上,在地上戳了一个小坑。她把笔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还想写第三个“弱”字,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笔太重了,像是灌了铅。
白无常又一棒砸过来。这次不是打骨杖,是打金色面具的右手。哭丧棒的棒头砸在金色面具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裂开的声音。金色面具的手腕歪了一下,骨杖从他手里滑脱了半寸,他赶紧用左手握住杖身,把骨杖重新握紧。
但骨杖被白无常打中的时候,骷髅头眼窝里的光闪了一下,残魂的融入速度又慢了一瞬。这次比上次更慢,停了整整三秒。
叶青云从碎石板里完全站起来,把嘴里残余的血吐在地上。血是暗红色的,喷在青石板上,像一朵花。他把双剑重新握紧,双剑上的金银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但还在。
锁贪链从手腕上弹出来,三十六条银链在半空中展开。他没有全部用上,只用了十二条,十二条银链像十二条银蛇,从不同方向缠向骨杖。金色面具用骨杖拨开了三条,躲开了四条,但剩下的五条缠上了杖身,锁链收紧,符文亮起金光,骨杖的暗红色符文被金光照得忽明忽暗。
残魂的融入又停了。
叶青云朝白无常喊了一声。白无常的哭丧棒再次砸过来,这次不是砸手腕,是砸骨杖的杖身。双剑同时斩在杖身的同一位置,锁贪链的五条锁链死死勒住杖身不让它动。
骨杖的杖身出现了一道裂纹。不深,但能看到了,从杖身的中间往上下两端延伸,像树枝分叉。裂纹里渗出一股灰色的雾气,那是蚩尤残魂的一小部分,从杖身的裂缝里漏出来,像蒸汽从高压锅的阀门里喷出来。
金色面具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用力一握骨杖,杖身上的暗红色符文炸开一波更强的光。锁贪链的五条锁链被震松了三条,从杖身上滑脱。裂纹没愈合,但也没有扩大,灰雾不再往外漏了。
叶青云把锁贪链剩下的二十四条全部放出去。三十六条银链全部缠在骨杖上,从杖头缠到杖尾,把整个骨杖裹成一个银色的茧。链环之间摩擦的声音尖得刺耳,像几十只老鼠同时在叫。
骨杖上的暗红色符文被银链压住了,光暗了。
骷髅头顶部的残魂停住了,不再下沉,肩部以上全部露在外面。灰色虚影在拼命地往下挤,但被锁贪链挡住了,像一个人被门夹住了腰,进不去也出不来。
叶青云双剑交叉,金银两色的光在剑身上凝聚成一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双剑往前一推,金银光团从剑尖上飞出去,撞在骨杖上。
光炸了。
声音太大,大道天地之间什么都听不到了,信徒们的念咒声停了,风的声音也停了,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只剩一片白。白光持续了两秒然后散去。
骨杖上的裂纹多了三条,一条在杖身,两条在骷髅头的额骨上。额骨上的裂纹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头顶,交叉成一个十字,像一道伤疤。
残魂从十字裂纹里渗出来,不是雾气,是一缕灰色的烟,很细像香灰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烟往天上飘,飘了三尺高就散了,消失在空中,回归天地之间。这一缕烟是残魂的一小部分,被金光炸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金色面具看着骷髅头上那两道十字裂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叶青云。黑色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认真。
“你打碎了我的骨杖。”金色面具说,声音不再平静了,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情绪,“但你挡不住蚩尤的回归。”
他举起骨杖,杖上的裂纹在扩大,灰雾在往外涌。他不修补骨杖,反而用力把骨杖往祭坛的石板上一顿。
骨杖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成粉末。杖身、骷髅头、符文武器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暗红色的光从碎末里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灰雾从碎末里升起来,在祭坛上空凝聚成一团灰色的云,云里有一个身影正在成形。
蚩尤残魂,完整地从骨杖里解放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