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大会结束后第二天,叶青云就回了白事铺。北马总堂的红灯笼还没收,他已经在院子里泡灵泉了。木桶放在偏房,水是龟千岁天没亮就起来烧的,灵泉水浓缩成的晶体捣碎了洒在水里,淡金色的粉末在水面上浮了一层,像秋天飘落的花粉。他脱了衣服坐进桶里,水刚好淹到锁骨,水温比体温高一点,不烫,泡进去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女娲石的五色光从胸口渗出来,在水的折射下散成一片彩色的光斑,映在偏房的墙壁上,像有人在墙上挂了一幅抽象画,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叶青云靠在桶壁上,把头往后仰,后脑勺枕着桶沿,闭上眼睛。锁贪链从手腕上滑下来沉到桶底,链子上的灰黑色纹路在淡金色的水中慢慢变淡,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稀释,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苏婉清端着早饭推门进来的时候,水已经凉了。叶青云在桶里泡了半个时辰,手指尖都泡皱了。她没看桶里,把早饭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面坨了赶紧吃”,语气跟他进魔神渊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的头发没有全白过,好像他的脸没有苍老过。
第一个月过得很慢。叶青云每天的生活就是泡澡、喝药、吃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走两步。刚开始那几天他连走到老槐树下面都费劲,从偏房到老槐树不到十步,他要歇两次,先走到屋门口扶着门框喘口气,再走到石凳旁边扶着石桌喘口气,然后坐下来。坐下来之后就不想起来了,坐在那里晒太阳,从早上晒到中午,从中午晒到下午,晒到太阳落山,晒到黄大爷端晚饭出来。
第三十天的时候,掌心的光球从三十颗变成了三十一颗。多了一颗,亮了一点。叶青云早上醒来习惯性地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是三十一颗。他叫苏婉清来看,苏婉清正在院子里磨墨,听到他叫放下墨条走进来,看了一眼他掌心的光球,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她说效果不错,然后回去继续磨墨了。
脸上的皱纹浅了一些。不是全部,是法令纹浅了,眼角还是那样。叶青云对着偏房里那面铜镜照了很久,铜镜磨得不太光亮,照出来的人影发黄发暗,但能看出变化——鼻翼到嘴角那道纹路没有之前那么深了,从沟变成了一道褶子,像是有人把熨斗伸进他的皮肤里熨了一下,没熨平但熨浅了。
第四十五天,白无常从阴司回来了。他一个人去的,回来后什么都没带,但兜里多了几张秦广王亲笔写的药方。药方上的字龙飞凤舞,龟千岁拿着放大镜认了半天,认出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靠猜。药方里有一味药叫“幽冥草”,只长在黄泉路上,白无常说他顺手采了一把,从兜里掏出来,草已经蔫了,叶子发黄发卷,但药性还在。龟千岁把幽冥草和其他灵药一起熬了,熬出来的药汤是黑色的,苦得叶青云喝完干呕了三次。
第六个月,敕令恢复到了三十三道。头发从全白变成了花白,黑的和白的掺在一起,白发比黑发多,但不是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浅了一些,法令纹从褶子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用手擦了一下,擦了但没擦干净,还能看到线。眼角还是那样,没怎么变。
他已经不用整天躺着了。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从偏房走到老槐树,从老槐树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巷口,再从巷口走回来,来回走好几趟也不觉得累。黄大爷每天下午搬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看他走过去一趟,数一遍步数,看他走回来一趟,再数一遍步数。走一趟是五十一步,回来一趟是五十一步,不多不少,黄大爷数了三天都是五十一步就不数了。
枣树桩上那半颗干透的枣子终于掉了。不知道哪天掉的,叶青云早上起来扫地的时候在花坛边上发现了它,枣子已经干成了一张皮,里面包着一颗光溜溜的枣核。他把枣皮扔了,枣核拿在手里看了看,手指一捏就碎了,碎成几瓣,干透了的东西不结实,一碰就碎。花坛里那颗枣树苗已经长了半尺高了,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茎秆从嫩黄变成了浅褐色,上面长了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扎手。
他蹲下来看着那颗枣树苗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叶子,叶子弹回来打在他指尖上,很轻,像羽毛拂过。
苗活着。
第八个月,秦广王派人从阴司送来一批灵药。来的是一个牛头,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匣子上贴了三道封印符,符是秦广王亲手画的,金底黑字,字是“急”“速”“达”。牛头把匣子放在石桌上,朝叶青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苏婉清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小瓷瓶,每个瓶子上贴着标签——玄阴果、黄泉根、冥河沙、幽冥草、忘川水……全是阴司能产的最好的灵药,每样一瓶,一瓶够用一个月。匣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早日康复,等你。”
叶青云看了纸条一眼,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跟那颗暗红色珠子放在一起。
龟千岁把这些灵药分成了三十份,每天一份,一份熬一碗,熬出来的药汤颜色不一样——玄阴果是蓝色的,黄泉根是灰色的,冥河沙是黑色的,忘川水是透明的。叶青云每天喝不同颜色的药,有时候连在一起喝三碗,喝完嘴里什么味道都有,苦的涩的腥的甜的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他的舌头上开了一个调味料铺子,哪样都来了一点,哪样都没少放。
第十个月,敕令恢复到了三十四道。头发花白的比例变了,黑发多了几成,白发少了几成,虽然还是花白但看起来没那么老了。面容从五十岁左右回到了四十多岁,法令纹淡到几乎看不见了,眼角虽然还有纹路但不像之前那么深,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才明显,不笑的时候看不太出来。
他开始在院子里打拳。不是战斗用的拳法,是白无常教他的一套养生的拳,动作很慢,像打太极但不是太极,一套拳打下来要一炷香的时间,打完身上微微出汗,不喘不累,浑身舒坦。苏婉清每天早上坐在石凳上看他打拳,手里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她看他打拳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道复杂的符文,一笔一划都在脑子里记下来。
第十二个月,最后一天。
叶青云早上醒来照例先看手掌心。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比昨天多了一颗。他盯着那三十五颗光球看了几秒钟,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光球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来回试了三次,确认不是眼花,确实是三十五道了。
他起床穿衣。黑色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苏婉清一直说要缝但一直没缝。他对着铜镜把头发梳了梳,花白的头发比之前顺了不少,不是那么干枯了,摸上去有了一点油性。脸上的皱纹虽然还在,但整张脸看起来不是老头子了,更像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
偏房的铜镜磨得太花了,他端着镜子走到院子里,在阳光下照。阳光直射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白光,他偏了一下角度,让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才看清自己的脸。
法令纹只剩一道很浅很浅的印子,要凑很近才能看到。眼角的鱼尾纹从三条变成了两条,浅的那条消失了,深的那条还在但浅了。眉心的川字纹淡了很多,不皱眉的时候几乎看不到。皮肤从灰白变成了正常的肤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比一年前好了不止一倍。颧骨还是有点突,腮帮子有肉了,不像之前那样两边凹陷。
他把镜子放下,站在老槐树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了一套拳。
不是每天早上打的那套养生拳,是战斗拳——破虚剑的剑法,没有剑只用拳头打。拳路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拳头砸出去的时候空气被压缩成一道气浪,气浪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叶子。他的速度比一年前慢了很多,但动作还算连贯,没有卡顿,没有停顿。一套拳打下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但呼吸还算平稳。
苏婉清端着茶杯坐在石凳上看着,等他把拳打完才开口。
“你现在看起来像三十多岁。”她说。白无常从屋里走出来,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看了一眼叶青云,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三十七八的样子。不到四十。”
叶青云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苏婉清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喝下去很舒服。他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三十五颗光球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要用手挡住阳光才能看到一点微弱的亮。
“明年能回到四十道?”
白无常蹲在门槛上又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摇了摇头。“女娲石的力量一年能恢复五道敕令。明年能到四十道就不错了,四十五道悬,五十道更悬。你底子烧坏了,恢复得比别人慢得多。”
叶青云把手插回兜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四十道也行。”
黄大爷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面是刚煮好的,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黄澄澄的油汪在面上,看着就有食欲。他把面放在石桌上,看了叶青云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叼着。
叶青云端起来吃面,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连汤都喝了。吃完他把碗放回石桌上,用袖子抹了抹嘴。碗底还剩一点面汤,金黄色的蛋油在碗底画了一个圈,像是有人在碗底写了一个“福”字,笔画不全,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龟千岁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灵泉水,碗底沉着淡金色的光。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指了指碗沿,意思是“趁热喝”。叶青云端起来喝了,灵泉水不苦不甜,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把空碗放下,碗底那层淡金色的粉末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点残渣,像冬天的雪化了之后留下的泥点。
“明天继续泡。”龟千岁说完把头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他在炒菜。灶台上的药还在熬,咕嘟咕嘟的,苦味在院子里散开。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像是有人在白事铺里开了一家中药店兼饭馆,又卖药又卖饭,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养家糊口。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带上拔出来,在石桌上写了一个“福”字。字写得很好看,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力透石面。她写完之后看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用袖子擦掉了,石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福字的痕迹还在,但看不清了,像是一个被时间磨平了的记忆。
白无常蹲在门槛上,把兜里最后一颗花生米掏出来,看了一眼,掰成两半,一半扔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朝叶青云扔过去。叶青云接住了,扔进嘴里嚼了。花生米有点潮,不脆,软塌塌的像嚼橡皮泥,但味道还在。
“等你好起来,”白无常说,“我带你回阴司看看。这回不是去打仗,是去旅游。看看黄泉路的风景,尝尝忘川河的水,虽然那水喝不得,喝了会忘事。可以去看看轮回殿,上次去光顾着打架了,没好好看。轮回殿后面有一座花园,种的全是彼岸花,红的白的黄的都有,开的时候很好看。”
叶青云点了点头。他还没开口说话,远处巷口传来王寡妇家的狗叫声。叫了两声停了,停了又叫了两声。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没停,叫得更凶了,像是在跟黄大爷吵架。
黄大爷也不喊了,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兜里。
院墙上的壁虎又出来了,尾巴已经重新长出来了一截,新的尾巴和旧的不一样——旧的粗新的细,旧的颜色深新的颜色浅,接在一起像两根不同型号的管子被强行焊在了一起。
壁虎趴在墙上一动不动,盯着院墙上那道裂缝,盯着裂缝里可能飞出来的虫子。裂缝里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但它还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