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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小院日常

天师出马 草上飞 3994 2026-06-04 19:34:34

静养的日子过得慢,慢到叶青云能数清楚老槐树每天掉多少片叶子。

早上泡灵泉,上午晒太阳,下午看书,晚上泡药浴,一天四件事,做完一天就过去了。书是苏婉清从镇上书店买回来的,武侠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写着“金庸著”三个大字。叶青云以前没看过这玩意,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就入迷了,坐在老槐树下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到精彩处拍大腿,看到伤心处皱眉头,看到最后发现书是盗版的,错别字连篇——“乔峰”写成“桥风”,“降龙十八掌”写成“降龙十八拳”,他也不在乎,反正看得懂。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的不是武侠小说,是判官笔的笔谱。笔谱是秦广王派人送来的,厚厚一摞,记载了历代判官使用判官笔的心得和技巧。她每天看几页,看完就在石桌上练,石桌上写满了“定”“困”“缚”“净”“灭”“福”各种字,写满了擦,擦了写,石桌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来。

白无常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去阴司上班,是在镇子上瞎逛。他跟镇东头卖油条的老王混熟了,每天早上拿油条不要钱,但每次都会在老王摊子上的铁罐子里扔两个钢镚儿。他跟镇西头修自行车的老李也混熟了,把哭丧棒拿去找老李焊铃铛座,老李用电焊给他焊了一个铁的,比黄大爷焊的那个结实多了,声音也脆了点,虽然还是不如铜铃铛好听,但至少不闷了。

这天中午,太阳很大,叶青云看完一本小说把书扣在脸上闭目养神。苏婉清从屋里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走到石桌旁边咳嗽了一声。

“中午我来做饭。”她说。

叶青云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了她一眼。围裙系反了,正面朝里反面朝外,锅铲上还沾着昨天的干面糊,没洗干净。他想起上次苏婉清做饭的场景——厨房里浓烟滚滚,锅里的鸡蛋黑得像煤球,黄大爷捂着鼻子从厨房跑出来,龟千岁把灵泉水倒进锅里救火,那顿饭最后是叫的外卖。

“还是我来吧。”叶青云把书放在石桌上站起来,从苏婉清手里拿过锅铲,走进厨房。苏婉清愣了一下跟了进去。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间屋子。案板在灶台旁边,上面摆着几样菜——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块豆腐。黄大爷早上买的,买完就去巷口跟人下棋了,到现在没回来。龟千岁在偏房熬药,闻到厨房里有人做饭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叶青云站在灶台前,又把头缩回去了。

叶青云把围裙从苏婉清身上解下来,重新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把袖子挽到手肘,开始切菜。

刀落案板的声音很有节奏,哒哒哒哒哒,不快不慢,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位置上,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大小几乎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前握剑握链子握敕令,现在握着菜刀,一样的稳,一样的准。她把调料盒从灶台边端过来放在案板旁边,盐罐子、酱油瓶、醋瓶子、糖罐子一字排开。

叶青云打鸡蛋,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成两半,蛋液滑进碗里,蛋清蛋黄完整不分,用筷子顺时针搅了几十圈,搅到蛋液起泡,泡又灭了。

苏婉清把盐罐子打开,舀了一勺盐递过去。叶青云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往蛋液里倒,倒完了才反应过来——倒多了,至少是正常用量的两倍。

“多了。”他说。

苏婉清探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蛋液,盐在蛋液表面浮了一层,像冬天湖面上结的薄冰。她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把手里的盐罐子放在灶台上,放得太急罐子在灶台上转了两圈差点倒,她赶紧扶住。

“我……平时做饭放这么多。”

“我知道。”叶青云把蛋液里的盐往出挑,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挑,挑得很仔细,“上次你炒的鸡蛋咸得我喝了两壶茶。”

苏婉清的脸更红了,转身假装去收拾灶台。

叶青云把盐挑得差不多了,锅烧热倒油,油热了倒蛋液。蛋液入锅嗤啦一声响,边缘立刻膨起来,他用锅铲快速翻炒,炒到七分熟就盛出来,锅里留底油炒西红柿。西红柿炒出汁水再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几下,撒了一点点糖中和酸味,出锅装盘。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汤汁浓稠,冒着热气。

苏婉清看着那盘菜,过了几秒才移开目光。她主动把菜端到院子的石桌上,放好之后又跑回来,站在灶台边看叶青云炒第二道菜——青菜豆腐汤。汤比炒菜简单,水烧开放豆腐,豆腐煮两分钟放青菜,青菜烫软就关火,滴几滴香油,撒一撮盐。

叶青云做汤的时候苏婉清一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醋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哪里的,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发现汤里不需要放醋,又把瓶子放回去了。

白无常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哭丧棒,手里拎着两根油条。他走进院子就闻到了香味,顺着香味走到石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嫩黄,西红柿鲜红,汤汁浓郁,色泽油亮。

“谁做的饭?”白无常问。

苏婉清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下来,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水。

“叶青云做的。”

白无常用筷子夹了一口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西红柿嚼了咽了,然后放下筷子,看着苏婉清。

“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那根醋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带出来的——在手里攥紧了,但没有砸过去。白无常早有准备,往旁边闪了一步,躲到石桌对面。

黄大爷从香炉里探出头来。不是香灰炉是灶台旁边那个铜香炉,平时供着灶王爷,今天灶王爷不在家去天庭开会了,黄大爷趁没人把香炉盖掀开,把脑袋伸进去,从香炉里探出头来看着院子里三个人。这个动作很奇怪,但他做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看电视一样自然。他看着叶青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着苏婉清把碗筷摆好,看着白无常把油条掰成三段放在盘子里。

“你们三个人就像一家人。”黄大爷说,声音从香炉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苏婉清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锁骨,红得比刚才炒的西红柿还艳。她把筷子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擦了好几下,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摩挲,像是要把手上的油渍擦干净,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

叶青云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那张脸看起来不像四十岁,更像三十出头,可能是刚做完饭心情好,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被风吹起来几缕,垂在额前,他随手拨到一边。

白无常坐在石凳上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看着黄大爷。黄大爷的头还从香炉里伸着,脖子卡在香炉盖的边缘,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像一只被卡在洞口的乌龟。

“老黄,就你话多。”

黄大爷嘿嘿笑了两声,头缩回香炉里,香炉盖啪嗒一声盖上了。铜香炉的盖子在灶台上轻轻晃了两下,晃了几圈,停了。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来。叶青云坐在朝南的位置,苏婉清坐在他右边,白无常坐在他对面,黄大爷的椅子空着——他不出来吃了,在厨房里面吃,灶台上摆着一碗饭一盘菜一双筷子,碗里的饭冒尖,盘里的菜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西红柿炒鸡蛋被吃得最快。苏婉清夹了三次,白无常夹了五次,叶青云自己只吃了两口。剩下的菜汤被白无常倒进饭碗里拌着吃了,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汤喝了两碗,豆腐嫩青菜脆,汤清淡不带油腥,叶青云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苏婉清只喝了一碗,但把碗里那根青菜吃了三遍——夹起来咬一口放下,再夹起来再咬一口放下,反复三次才吃完,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让这顿饭结束。

吃完饭白无常主动收碗。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洗,冲得很潦草,一只碗正着冲反着冲,摸上去还有点油,他也不在乎,直接摞在碗架上。苏婉清进厨房重新洗了一遍,用洗洁精把每只碗里里外外搓了一遍,冲了三遍,碗洗得能照出人脸,摞在碗架上整整齐齐。

叶青云坐在老槐树下把武侠小说翻到最后一页。结局是主角归隐山林,跟心爱的人一起种田养鸡。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封面上画着一个大侠骑着马,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黄大爷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叶青云手里那本书的书脊,书名他认不全但认得“金庸”两个字。

“书好看吗?”

“好看。”叶青云把书放在石桌上,“比打架有意思。”

黄大爷啃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扭头看了看正在厨房里擦灶台的苏婉清,又看了看蹲在院子里喂壁虎的白无常,壁虎趴在墙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无常手里的花生米碎屑,白无常把碎屑放在墙根下,壁虎等了很久不敢下来。

“以后天天这样就好了。”黄大爷说。

叶青云没回答。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阳光很强光球几乎看不到,但他的手挡住了阳光在石桌上投下一片阴影,光球在阴影里亮着,六色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发变成了彩色的。他把手举过头顶光球的光在老槐树的叶子上亮着,叶子被照得透亮能看到叶脉的走向,主脉粗侧脉细,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子背上。她在叶青云旁边坐下来,把他的书从石桌上拿起来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归隐的结局,沉默了一秒。

“你喜欢这种结局?”

“嗯。”叶青云说。

苏婉清把书合上放回石桌上,站起来走到花坛前蹲下,看着那颗枣树苗。苗长到了快一尺高,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茎秆从浅褐变成了深褐,上面那层绒毛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密了,摸上去不扎手了,软软的像婴儿的头发。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叶子,叶子弹回来打在她指尖上。

白无常从墙根站起来把最后一点花生米碎屑撒在墙根下,拍了拍手。壁虎还是没来吃,趴在裂缝里一动不动,尾巴已经长到半截了,新旧交接处有一道明显的环,像树桩上的年轮。

“明天早点回来。”白无常拨了一下哭丧棒上老李焊的铁铃铛,声音闷闷的像敲罐头盒,“老王说早上新炸的油条好吃,凉了就软了,软的不好吃。”

叶青云说好。

苏婉清从花坛旁边站起来,把沾在膝盖上的土拍掉。她走到叶青云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做饭,这次不会放多盐了。”

叶青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行。”他说。

白无常蹲在墙根下把哭丧棒上的铁铃铛又拨了一下,闷闷的响声在院子里弹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叶青云,嘴角动了一下,那颗没收回去的笑这次多停留了五秒。

黄大爷把馒头啃完了,把掉在石桌上的馒头渣用手拢起来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肚子。

“我出去下棋了。”他说着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碗不用我洗了吧?”

“不用。”叶青云说。

黄大爷走了。巷口传来他跟王寡妇打招呼的声音——“吃了没?”“吃了。你呢?”“也吃了。”两人的对话简短得像发电报,一个字都不多说。

叶青云坐在老槐树下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五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光球的光照在枣树苗上,苗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个小人蹲在花坛边上。

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枣树桩上新枝条上光秃秃的没有枣子,去年那半颗枣子掉了之后就再没长新的。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已经走远了听不到了,没人骂它了。

狗叫了一会儿,停了。

灶台上的药还在熬,咕嘟咕嘟的,苦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在院子里散开。叶青云闻着那个味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武侠小说翻开了最后一页被风吹得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一页反复翻着,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扇动翅膀。

苏婉清从屋里拿出一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毯子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是她从镇上市场买的,花了两块钱,摊主说是纯棉的,洗了一次就起球了。她把毯子拉到他下巴的位置掖好,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

叶青云没睡着,但他没睁眼。

苏婉清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一个已经醒了的人。

作者感言

草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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