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养的第十五个月,叶青云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灰白。
不是全黑,是灰的底色上掺着白丝,像冬天的天空被云层遮住太阳,灰蒙蒙的。脸型比一年前圆了一些,颧骨不那么突出了,腮帮子有了肉,眼角那道皱纹还在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每天泡灵泉的时候对着偏房里那面铜镜看,隔几天照一次隔几天照一次,每次都能看出一点变化,变化很小,但确实在变。
院子里来了客人。不是秦广王的虚影,不是北马总堂的使者,是活生生的人从大门走进来的。苏婉清正在石桌上练字,听到敲门声起身去开门,门一开,愣了一下。
胡三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她的脸比一年前好看多了——不是整容,是伤势恢复带来的变化。之前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眶凹陷,嘴唇发乌,像是大病初愈的人。现在脸色红润,眼窝饱满,嘴唇有了血色,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八条是实的,一条是虚的。实的尾巴毛色发亮,青灰色的底子上有银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虚的那条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贴在身后,形状在但颜色不在,能透过尾巴看到后面的墙。
苏婉清让开身子,胡三娘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她的目光先落在老槐树上,树冠绿了,叶子密得像一把撑开的伞;然后落在枣树苗上,苗已经长到了两尺高,茎秆有小拇指粗了,叶子层层叠叠的,最底下的老叶颜色发暗,顶上的新叶嫩绿透亮。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叶青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比上次年轻多了。”胡三娘走到石桌旁边,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竹篮放在桌上。竹篮不大,编得很精致,篮盖上刻着“轮回殿”三个字,字是烫金的,笔画纤细。她揭开篮盖,里面码着六颗果子,果子有核桃大,表皮是紫色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蒂把上还带着两片叶子,叶子是翠绿色的。
轮回殿特产的灵果,叫“轮回果”。不是轮回殿种的,是轮回殿后面的花园里野生的,长在彼岸花丛中间,五十年结一次果,一次只结九颗。叶青云之前听说过轮回果的名字,据说吃一颗能增寿十年。秦广王以前想给他弄一颗,但轮回殿的人说果子还没熟,不能摘。现在熟了他没去要,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了。
叶青云从竹篮里拿起一颗轮回果,果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皮的白霜被手指的温度化开,露出下面紫色的果皮,果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的果肉,果肉是淡紫色的,像一块紫色的玉。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是水果的甜,是花的甜,彼岸花的味道。
“轮回殿的阵法已经稳定了,多亏了你当初帮我们重建。”胡三娘在石凳上坐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像一把青灰色的扇子,把整个石凳都遮住了。“殿里的人都知道你在这里养伤,想来看你,但秦广王不让,说人太多了打扰你休息。他们就把果子凑在一起托我带过来。六颗轮回果,五十年才结九颗,你把六颗都吃了的话,能增寿六十年。但你的身体底子不行,增寿的效果会打折扣,打个对折也能多活三十年。”
叶青云把果子放回竹篮里,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正在给胡三娘倒茶,茶壶端在手里,壶嘴对准杯子,水流很细很稳,没有洒出来一滴。她把茶杯放在胡三娘面前,退后一步站在叶青云旁边。
“谢谢。”叶青云说。
胡三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叶青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右偏了一点落在苏婉清身上,停了两秒,又回到叶青云身上。
“你们两个……”胡三娘的嘴角往上弯,弯的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是在笑,“在一起了?”
苏婉清的耳朵开始泛红。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沿着耳廓一直红到耳尖,然后从耳朵往下蔓延到脖子,脖子红了一大片。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否认,站在那里,手里的判官笔攥得很紧,笔杆上的字被她握得凸起来了,像是要从笔杆上跳出来。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的三十五颗光球,光球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他能看到。他把手插回兜里。
“还没。等她答应。”
苏婉清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她转身走到花坛旁边蹲下来,假装去看枣树苗。枣树苗已经有两尺高了,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她伸手扶住一片叶子不让它晃,但叶子在她手里还是晃,因为她的手在抖,连带着叶子也跟着抖。
胡三娘看着苏婉清蹲在花坛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凉茶有凉茶的味道,苦味更重,回甘更淡。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她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九条尾巴从石凳上收起来,八条实的一条虚的,在身后拢成一束。她看了叶青云最后一眼,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停了一下。“你再养一年就能恢复原样了。到时候来轮回殿看看,殿里的人想当面谢你。”
叶青云站起来送她,只送到院门口。胡三娘出了院门回头朝苏婉清的方向看了一眼,苏婉清还蹲在花坛边,背对着她们,肩膀有点僵,耳朵还是红的。
胡三娘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白光从巷口往天上飞,飞到老槐树的高度时拐了个弯,朝北方的天空飞去,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白点,白点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
苏婉清从花坛边站起来。她的脸已经不那么红了,但耳朵还是红的。她走回石桌旁边,看着竹篮里那六颗紫色的轮回果,果子上面的白霜化了一些,露出紫色的果皮,果皮反着光。
“六颗果子,够你增寿好几十年。等你身体养好了,敕令也能恢复得更多。”
叶青云从竹篮里拿起一颗轮回果,在衣服上擦了擦,擦掉果皮上的白霜,咬了一口。果肉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汁水不多,但很甜,甜度不高,淡淡的,像吃了一口花蜜。他把果子咽了,果肉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胸口的女娲石碎片烫了一下,不是烫是热,温温热,像有人在碎片里生了一盆炭火,炭火烧得不旺但持续,热量从胸口往四肢扩散,传到手指尖传到脚趾尖,浑身暖洋洋的。
他把剩下的半颗轮回果三口两口吃完,果核吐在手心里。果核比枣核大不了多少,是椭圆形的,表面光滑,颜色是深褐色的,像一颗打磨过的玛瑙珠子。他把果核放在石桌上,又拿起第二颗。
“一天吃一颗,吃多了浪费。”苏婉清把竹篮的盖子盖上,把竹篮从石桌上拎起来,提到屋里放在柜子上。柜子上面已经摆了盟主令、银色面具、黑色令牌、刻着半个符文的石头、半颗花生米。她把竹篮放在这些东西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竹篮的紫色跟这些东西的黑色银色金色混在一起,有点不搭,但也没别的合适的地方放。
苏婉清回到院子里,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叶青云把第一颗轮回果的果核放在桌上。叶青云把果核从石桌边缘推到中间,推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胡三娘来了一趟,什么都没发生,但院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少了的是之前的安静,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甜味,不仔细闻闻不到,闻到了又觉得可能是心理作用。
白无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根油条。他走进院子看了看石桌上那颗果核,又看了看叶青云嘴角残留的紫色果汁,蹲在门槛上把油条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花生米剥了一颗。
“胡三娘来过了?”
“来过了。”叶青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紫色的果汁在袖子上留下一小片印子,擦不掉了,永远留在了那里。“轮回果。带了六颗。”
白无常把油条掰成两段,一段叼在嘴里,另一段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是凉的,不脆了但还能吃。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灵泉水,放在叶青云面前。叶青云端起来喝了,把空杯子放回石桌上。杯子在石桌上放歪了,苏婉清伸手扶正,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跟叶青云的手指碰在一起,两个人同时缩手。杯子倒了,在石桌上滚了一圈,滚到边缘停住了,没掉下去。
白无常蹲在门槛上把油条咽了,看着那杯子在石桌边缘摇摇欲坠,看着苏婉清伸手又缩回来,看着叶青云伸手把杯子扶正。
黄大爷不在家,出去下棋了。厨房灶台上的药在熬,咕嘟咕嘟的,苦味飘过来,把院子里那层若有若无的甜味盖住了。
苏婉清低头看着枣树苗,不看叶青云。
叶青云把第二颗轮回果从竹篮里拿出来咬了一口。果肉的汁水溅到嘴唇上,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