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个月的头一天，叶青云把自己关进了偏房。
不是有人关他，是他自己要闭关。龟千岁说灵泉水的浓度已经调到最高了，再泡下去也没用了，需要换一种方式——把灵泉水烧开，用蒸汽蒸。偏房的木桶被搬出去，换了一口大铁锅，锅是黄大爷从镇上铁匠铺定做的，直径五尺，深三尺，能装下一个人。锅底下架着火，锅里的灵泉水烧得滚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整个偏房像一间桑拿房，雾蒙蒙的看不清东西。
叶青云脱了衣服坐进锅里。锅底垫了一层木板，不至于直接坐在滚烫的铁板上。蒸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他的毛孔，女娲石的五色光从胸口渗出来在水雾中折射成一道道彩虹。锅底的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龟千岁坐在灶台前添柴，每隔一炷香加一次柴，每隔半个时辰加一次灵泉水。
第一天，叶青云的敕令从三十五道跳到了三十六道。不是慢慢涨的，是突然跳的，像有人在他掌心里又塞了一颗光球。他坐在锅里闭着眼睛感觉到掌心的光球多了一颗，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第三天，敕令到了三十七道。这回涨得没那么突然，是从三十六道慢慢往上爬的，像爬楼梯，一步一个台阶，爬了整整一天才到三十七。
第七天，叶青云从锅里出来。铁锅下面的火已经灭了，锅底的余温还在，灵泉水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越来越淡。他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摊开右手掌心。三十八颗光球亮着，光比之前亮了不少，颜色也鲜艳了，红的更红，绿的更绿，蓝的更蓝。
苏婉清正在石桌上练字，看到他出来抬起头，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她放下判官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颧骨，来回摸了两遍，像在确认一块玉的真假。
“脸上的皱纹都没了。”苏婉清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那些刚刚消失的皱纹震回来。
叶青云走到偏房里的铜镜前照了照。铜镜还是很花，但他能看出自己的脸跟七天前不一样了。法令纹彻底没了，眼角只剩一条很浅的印子，不笑的时候看不到，笑起来才有一道弯弯的弧。眉心的川字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要皱紧了眉头才能看到一点点痕迹。皮肤从灰白变成了正常的肤色，甚至比正常人还白一点，但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头发从灰白变成了花白，黑发比白发多，黑占七成，白占三成，鬓角那两撮白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刺眼了，跟黑发混在一起像是故意挑染的。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又把镜子端到院子里在阳光下看。阳光直射在脸上，把每一寸皮肤都照得很清楚。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可能三十一，可能三十二，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但也不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了。
这时候女娲石器灵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他颅骨内部敲了一记钟，声音闷闷的，但有回音。
“你的生机已经恢复了七成。再需要半年就能完全恢复，届时容貌会回到二十多岁的样子。敕令能恢复到多少现在还不好说，但四十道以上肯定没问题。”
声音消失了。叶青云把手按在胸口，女娲石碎片在皮肤下面发烫，烫了一下就不烫了。
白无常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他把油条放在石桌上，豆浆放在油条旁边，走到叶青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年轻了不少。”白无常从兜里掏出花生米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恢复之后有什么打算？”
叶青云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正在石桌旁边把油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豆浆倒进杯子里，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她感觉到叶青云的目光但没有抬头，把豆浆倒完了用纸巾擦了擦杯口，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了三遍才停下来。
“有事要做。”叶青云说。
苏婉清的耳朵又红了。这次不是全红，是耳垂红了一小块，像被人用手指掐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纸巾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桌上，转身往屋里走。
白无常看着苏婉清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叶青云，笑了一下。他把手里的花生米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把哭丧棒扛在肩上。
“那你们忙。我出去走走。”白无常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青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苏婉清还没有从屋里出来。白无常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
院子里只剩下叶青云一个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枣树苗长到了两尺半，叶子比上个月多了一倍。花坛里那颗枣核发的芽已经是一棵小树了，茎秆有小拇指粗，深褐色的皮上长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不扎手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茎秆，茎秆硬邦邦的，像是里面有根铁丝撑着，掰不弯。
他从花坛边站起来，走到屋门口，门开着。苏婉清站在屋里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柜子上的东西——盟主令、银色面具、黑色令牌、刻着半个符文的石头、半颗花生米、竹篮、六颗轮回果已经吃了六颗了，果子吃完了篮子还在。她的手在那些东西之间来回挪动，把这个摆到左边，把那个摆到右边，又把左边那个挪回右边，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没有一个固定的位置。
叶青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走进去。
苏婉清感觉到他进来了，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把银色面具从最左边挪到最右边，又把黑色令牌从最右边挪到最左边。
叶青云握住她的手。
苏婉清的手僵了一下。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柜子上的东西。盟主令上的“三界盟主”四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银色面具上的“兵”字也在反光，两个反光点恰好照在苏婉清的手背上，一个小圆点一个大圆点，像两枚印章盖在皮肤上。
“半年后我恢复容貌。”叶青云说。“我娶你。”
苏婉清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抽，是指头蜷了蜷。她的指头蜷起来又伸直，伸直又蜷起来，来回好几次，像一只蜗牛在试探外面的温度。她的耳朵还是红的，耳垂那一小块红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人用力掐过之后留下的淤血。
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像是阳光把树叶的影子吹了一下。但叶青云看到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不是大笑，是很轻很轻的笑。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不是用力捏是轻轻握，像是握着一只蝴蝶，怕捏死了又怕飞走了。
苏婉清那声“嗯”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点气。但叶青云听到了。他把她的手放开转身走出屋子，走到老槐树下，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
白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门槛上剥花生。他看着叶青云从屋里出来，看着叶青云走到老槐树下，看着叶青云把手举过头顶光球的光在老槐树的叶子上亮着。
“搞定了？”白无常问。
叶青云把手插回兜里。
“半年后。”
白无常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嘴角那颗没收回去的笑，这次多停留了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