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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三十路野仙的庆典

天师出马 草上飞 3740 2026-06-04 19:34:34

静养的第二十个月,白事铺的院墙被拆了半截。

不是墙塌了,是人太多了挤不进来,熊霸一胳膊肘把门框上的砖蹭掉了一块,黄大爷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没说什么。三十路野仙的代表来了将近一百人,熊霸、蛟烈、鹰无敌、胡四姐,连常胜和灰老五都来了。白事铺的院子本来就不大,站了这么多人连转身都费劲,有人站到了花坛边上,有人爬上了老槐树,有人蹲在墙头上,墙头蹲不下了就挂在院墙外面,像一串晾在绳子上的咸鱼。

叶青云从偏房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偏房门口,头发花白,面容三十出头,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笑纹。熊霸站在最前面,看到叶青云出来嘴巴咧得老大,笑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盟主你年轻了二十岁”,说完自己嘿嘿笑了,旁边的蛟烈推了他一把。

胡四姐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发梢垂到腰际。她看着叶青云,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在树下的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来,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装着各色点心,每一块点心都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熊霸往前跨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咯吱响了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红纸折了好几折,展开来有一尺长,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他不识字,字是出门前让灰老五帮他写的,但他对着红纸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磕磕绊绊的,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把红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干脆把纸往兜里一塞。

“盟主,你救了我们所有野仙。当年我们被人嫌弃,没人敢要,是你把我们的堂口接过去的。你帮我们挡过刀,挡过枪,挡过雷劫。你烧寿打饕餮的时候我们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心里难受。今天这个庆典,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熊霸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野仙们让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块巨大的灵石。

灵石有脸盆大,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多边形,表面粗糙,布满裂纹。灵石的质地是半透明的,里面有青色的光在流动,像一条小溪在石头内部蜿蜒流淌。光不强,但在午后的阳光下看得很清楚,青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跟心跳的频率一样。灵石周围站着灰老五、常胜和另外几个野仙代表,他们从各自的洞府里把收藏了多年的灵石凑在一起,找了块最大的,把小的熔了浇在上面,浇了十几层才浇成这个脸盆大的形状。

叶青云走到石桌旁边,伸手摸了摸灵石。表面粗糙扎手,但里面的青光是温的,不烫不凉,像摸着一只刚睡醒的猫的肚皮,软乎乎的,还带着体温。

“这是我们从各自洞府中凑出来的灵石。灰老五说他收藏的那块寒玉放了八百年舍不得用,这次也拿出来了。蛟烈把他蜕下来的皮泡在灵泉水里泡了三年,泡出的灵液也浇上去了。鹰无敌从昆仑山山顶采了一块千年冰晶,化了之后也浇上去了。”熊霸手指在灵石上面比划着,指着不同颜色的纹路介绍这块是谁出的那块是谁出的,“这些都是我们最好的东西,凑在一起能加速女娲石的修复。盟主你每天把灵石放在胸口,女娲石会自动吸收里面的灵气,能让你恢复得快一些。”

叶青云把灵石从石桌上拿起来,两只手抱着,挺沉的,像抱着一袋大米。灵石的底部被磨平了,能放在桌上不会滚,他们打磨的时候很用心,磨得很平,用尺子量过,左右高低一样。他把灵石抱进偏房放在床头柜上,灵石搁上去的时候柜子响了一声,被压得有点变形,但撑住了没垮。出来的时候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下,看着院子里那一百多张脸,看了几秒。

“你们愿意追随我,就是最大的回报。”叶青云接过胡四娘递过来的一杯酒,举起来。杯子不大,是白瓷的,杯壁上画着一枝梅花,梅花的花瓣是红色的,花蕊是黄色的。他端着酒杯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野仙们,然后把酒杯举到嘴边,也没停顿,仰头一口闷了。

酒入喉的时候胸口的女娲石碎片烫了一下,灵酒的力量和女娲石的力量撞在一起,在体内炸开一团热气,热气从胸口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尖脚趾尖,浑身暖洋洋的。

野仙们纷纷举起酒杯,齐刷刷地喊了一声“敬盟主”,然后仰头一口闷了。有喊“敬盟主”的,有喊“敬至尊”的,有喊“敬老大”的,乱糟糟的什么都有。熊霸喊的是“敬老大”,喊完觉得不对又改口喊“敬盟主”,改口的时候已经喊出去了,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喊了什么。

胡三太爷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酒已经过了三巡。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黑色的木头的,上面刻着九条尾巴。他走到院子门口没进去,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院子里乱哄哄的场景,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进去。

野仙们看到他,纷纷让路。胡三太爷走到石桌旁边,叶青云站起来给他让座,他摆了摆手没坐,把拐杖靠在石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递给叶青云。

“三界联盟运行良好,三十六堂口各司其职,这半年没出什么大乱子。”胡三太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院子里一百多个人都能听到。“秦广王让我转告你,阴司那边一切安好,轮回殿的阵法稳如泰山。通天仙帝也让人带了话,说仙界那边你不用操心,好好养伤。他们都想来,但怕打扰你,就没来。我替他们来了。”

叶青云接过文书看也没看就放在石桌上,给胡三太爷倒了一杯酒。胡三太爷接过去没喝,端在手里,目光在叶青云脸上停了一下。

“辛苦太爷了。”叶青云说。

胡三太爷摆了摆手,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从杯沿流下来一点挂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放下酒杯。他站在石桌旁边跟叶青云聊了几句,聊的都是三界联盟的日常事务,哪堂哪堂换了堂主,哪处哪处的封印需要加固,哪批哪批的灵药已经送到了。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聊完他把拐杖从石桌上拿起来,说不打扰你们热闹了,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闹哄哄的场景,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拐过墙角消失不见了。

熊霸喝多了,趴在石桌上打呼噜,呼噜声震得桌上的杯碟都在跳,杯子里的酒被震得荡出涟漪,一圈一圈的。蛟烈也喝了不少,整张脸通红,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领口里面,抱着常胜的肩膀喊兄弟,常胜嫌弃地推了他一下没推开,也就由他抱着了。鹰无敌没喝酒,蹲在墙头上看着院子里闹腾,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时不时伸手调整一下墙头上坐的位置,怕掉下去。

灰老五端着酒杯走到叶青云面前,酒杯在手里晃,酒洒了一半出来洒在石桌上,他也不在乎,杯子往桌上一顿,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大,用红布裹着,红布外面系了一根麻绳,麻绳系了死结。他把布包塞进叶青云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这是我灰家祖传的安神香,睡觉时点一根,能养魂”。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叶青云拒绝。叶青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包,红布磨得起了毛边,麻绳系得很紧,解了半天才解开。布包里装着十几根细香,香是灰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浓不淡。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给野仙们续茶。她端着一个大茶壶从偏房到院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每桌倒一遍。走到叶青云旁边的时候把茶壶放在石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叠得很整齐,塞在袖口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和洗衣粉的味道。

胡四姐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把食盒里最后一块点心拿出来放在叶青云面前。点心是荷花酥,粉红色的酥皮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荷花。叶青云拿起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馅是甜的,红豆沙的馅,细腻软糯。

“好吃。”他说。

胡四姐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回到老槐树下坐下了。

庆典从中午持续到傍晚。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阳光从直射变成斜射,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酒坛子空了十几个,杯子碎了好几个,熊霸的呼噜声从下午一直响到太阳快落山,中途停了几次又接着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时好时坏。

黄大爷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看着院子里闹腾的野仙们,看着熊霸趴在石桌上打呼噜,看着蛟烈和常胜抱在一起,看着鹰无敌蹲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脚面上他也不掸,继续抽。

龟千岁躲在厨房里没出来,灶台上的药还在熬,咕嘟咕嘟的。他把火调小了一点又调大了一点,来回调了好几次,也没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干脆不调了,把锅盖揭开一条缝让蒸汽往外跑,这样不会溢锅。

太阳落山的时候野仙们陆续散了。灰老五先把熊霸弄醒,熊霸醒的时候一脸懵,嘴边的口水还没擦干,被灰老五拽着胳膊往外拖。蛟烈和常胜勾肩搭背地走了,走到巷口还搂着,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

鹰无敌从墙头上跳下来,朝叶青云拱了拱手,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叶青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身大步走了。

胡四姐最后一个走。她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走到叶青云面前,看了看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笑纹,说了一句“好好养伤”,然后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了。青光的轨迹在暮色中画出一道弧线,从巷口往东北方向飞,飞到老槐树的树冠上方时停了一瞬,然后加速消失在天际。

院子里安静下来。一百多人走了,地上留下满地的瓜子壳、花生壳、烟头、碎酒杯、洒掉的酒渍。黄大爷拿着扫帚开始扫,扫帚划过青石地面沙沙沙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他把瓜子壳扫成一堆,花生壳扫成一堆,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碎酒杯的碎片用铲子铲起来倒进铁簸箕里。

叶青云坐在老槐树下。酒意还没完全散,脸上有点发烫,但脑子是清醒的。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八颗光球在暮色中亮着,六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手举过头顶光球的光在老槐树的叶子上亮着,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斑在叶面上跳来跳去。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汤是龟千岁熬的,用灵泉水加了几味草药,颜色发黄,闻起来有一股酸味。她把碗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来三口喝完,碗底有一层草药渣,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苦的。

苏婉清把碗接过去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三十路野仙对你真好。叶青云说,他们当年没人要,我给了他们一个堂口。他们就记了一辈子。

苏婉清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没动,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她手背上。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停了。黄大爷把嘴里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兜里,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药已经熬好了,他关了火把药锅端下来放在灶台边上晾着。

叶青云把手从苏婉清手背上拿开,站起来走到花坛前蹲下。

枣树苗已经长到快三尺高了,茎秆有小拇指粗,叶子层层叠叠的。花坛里那颗枣核发的芽现在是一棵小树了,底部的叶子有点发黄,顶上的新叶嫩绿透亮。

叶青云摸了摸最顶上那片嫩叶。软绵绵的,带着露水的凉意。

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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