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个月,白事铺的院墙修好了。黄大爷找了泥瓦匠把熊霸蹭掉的那半截砖补上了,新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旧砖发黑,新砖发红,砌在一起像一块补丁,但黄大爷不在乎,能挡住风就行。叶青云的头发花白的比例又变了一些,黑发占八成,白发占两成,鬓角那两撮白还在但没那么刺眼了,跟黑发混在一起像盐撒在芝麻里,不仔细看分不清哪是盐哪是芝麻。面容又年轻了一点,从三十出头变成了二十七八的样子,眼角的笑纹还在,但笑起来的时候才明显,不笑的时候几乎没有。
秦广王的虚影出现在白事铺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叶青云正坐在老槐树下看武侠小说,盗版的看完了,苏婉清从镇上书店买了正版的回来,封面是彩色的,纸张是光滑的铜版纸,翻起来沙沙响。他看到一半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拧了一下,一道金色的裂缝出现在枣树苗上方,秦广王从裂缝里飘出来。这次不是虚影,是半实体,比之前凝实了很多,能看清他官袍上的绣纹,一条五爪金龙盘踞在袍子的下摆,龙鳞片片分明,金光闪闪。
他飘到石桌旁边,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土,他也不在意。叶青云把书扣在石桌上站起来,秦广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用多礼。
“阴司秩序已经恢复,轮回殿运转正常。十殿阎罗各司其职,鬼差巡逻有序,黄泉路上的治安比以前好了不少,忘川河两岸的鬼市也重新开张了,生意还不错。”秦广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语气比平时轻松了一些。“你之前担心的那几个封印,我派人去检查过了,全部完好,短期内不会出问题。饕餮的残魂被封在锁贪链里,蚩尤的残魂已经散了,四凶和蚩尤都解决了,三界至少能太平千年。”
叶青云点了点头,把书从石桌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你办事我放心。”
秦广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阴司这半年的大事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他念了其中几条——轮回殿的阵法加固完成,新的判官选拔考试结束录取了十二人,忘川河上的奈何桥重修了桥面不再晃了。念完他把纸收回去,看着叶青云。
“等你完全康复,我希望你能来阴司看看。毕竟你还是太上长老。这个名头虽然是个虚职,但你人在阴司和在人间是不一样的。你来了,阴司的士气能提振不少。那些老家伙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盼着你回去看看。”
叶青云还没开口,苏婉清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从偏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茶壶,壶嘴冒着热气,茶是新泡的,龙井,黄大爷从镇上茶叶店买的,不是好茶,有一股陈味。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给秦广王倒了一杯,给自己和叶青云各倒了一杯,然后站在石桌旁边没坐下,握着茶杯的手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秦广王,我父亲的墓地在阴司什么地方?我想去看看。”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秦广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看着苏婉清,过了片刻才开口。“你父亲苏墨的墓地在黄泉尽头,忘川河的源头。那个地方叫‘忘川源’,是一片白色的沙滩,沙滩上长满了白色的芦苇。当年他战死之后,十殿阎罗亲自为他选了那块墓地,墓碑是用陨铁铸的,一万年不会锈。等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了,眼眶的边缘泛着一层淡粉色,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抹了一层胭脂。她把茶杯放下,手在石桌下面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秦广王把茶杯里的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掏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掏了半天才掏出来。那是一支判官笔,笔杆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黑中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被血浸透之后又打磨光滑了。笔头是白色的毫毛,不是普通的毫毛,是某种不知名的兽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笔杆上刻着两个字——“生死”,字是金色的,嵌在黑色的木纹里,像两条金蛇盘踞在笔杆上。
苏婉清的判官笔从腰带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她没捡。她盯着秦广王手里那支笔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掉在地上的那支,两支护一模一样,一样的黑色笔杆,一样的白色毫毛,一样的“生死”二字刻在笔杆上。一支在地上,一支在秦广王手里,像照镜子。
“你父亲苏墨生前炼制的最后一支判官笔。他炼制了两支,一支自己用,一支留给你。他自己那支当年战死的时候断了,留在阴司保管的这支一直完好。这么多年了,阴司替你保管着,现在物归原主。”
苏婉清伸出双手,从秦广王手里接过那支判官笔。她的手指在碰到笔杆的时候微微颤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人在她手腕上敲了一锤。她把笔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目光落在笔杆上那两个金色的字上——“生死”。她伸出右手把掉在地上的那支捡起来,左右手各握一支,两支笔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笔杆的粗细相同,长短相同,连刻字的笔画都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父亲……”苏婉清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的左手握住。她的手冰凉,指节僵硬,像握着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掌心的温度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她的手慢慢暖和了一点。
秦广王看了看叶青云,又看了看苏婉清,嘴角弯了一下。他从石桌旁边站起来,虚影开始变淡,金色的光从脚底往上收,收到头顶缩成一个点。
“等你恢复好了,来阴司。”秦广王的声音从那个点里传出来,越来越小,“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看苏墨的墓。你们一起。”
点灭了。院子里的金色光消失了,空气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蒙蒙的,要下雨不下雨的样子。
苏婉清把两支判官笔都握在手里,一支是父亲的遗物,一支是自己用了多年的。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泪掉了一滴下来,落在“生死”二字的间隙里,被笔杆吸收了,黑色的木纹更深了一些。叶青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白无常从巷口走进来,扛着哭丧棒,手里拎着两根油条。他看到苏婉清手里那支新的判官笔,愣了一下,把油条放在石桌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笔杆上的字。他没问,不用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爹的笔?”白无常问。
苏婉清点了点头,把眼泪擦了。她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她松开叶青云的手,把父亲那支判官笔插在腰带上,跟自己那支并排插在一起,两支笔并排垂在腰间,笔杆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两把钥匙在口袋里打架。
叶青云把手插回兜里,三十八颗光球在掌心亮着。
白无常把油条掰成两段,一段递给叶青云,一段递给苏婉清。苏婉清接过去咬了一口,油条是软的,不脆了,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叶青云看着苏婉清的侧脸。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