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后的第二天,叶青云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把柜子里那件新中山装拿出来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想了想又扣上,对着偏房里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还是花的,但他能看清自己的脸——年轻,黑发,皮肤白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又觉得不合适,拨回来几缕搭在额前,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才满意。
苏婉清还没起。她的屋子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动静。叶青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石桌擦了一遍,把石凳摆正,从厨房里端出黄大爷昨天买的花生米和瓜子摆在桌上,又跑到巷口的老王那里买了几根油条和两碗豆浆。回来的时候黄大爷已经起来了,蹲在厨房门口抽烟,看到叶青云忙前忙后的样子,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
“你今天不对劲。”黄大爷说。
叶青云没理他,把油条放在盘子里,豆浆倒进碗里,又跑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块盟主令,金色的令牌在晨光里发着光,“三界盟主”四个字刻得很深,摸上去有凹凸感。他把令牌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得锃亮,然后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白无常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哭丧棒扛在肩上。他看到叶青云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忙活,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苏婉清那扇还关着的门,又看了看叶青云,嘴角慢慢往上弯。
“今天?”白无常问。
“今天。”叶青云说。
白无常把哭丧棒靠在院墙上,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从盘子里拿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油条不错,老王今天炸得脆。”
黄大爷把烟掐了,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择菜。他不知道叶青云要干什么,但看这架势今天是大事。他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干净,把黄叶子扔掉,把好的码在盘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两块肉放在案板上解冻。
日上三竿的时候,苏婉清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发梢还湿着,刚洗过澡。她看到院子里的阵仗愣了一下——石桌上摆满了吃的,白无常坐在石凳上剥花生,黄大爷在厨房里忙得叮当响,叶青云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把野花。野花是他刚从巷口摘的,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用一根草绳扎着。
“这是……”苏婉清走到石桌旁边,看了看白无常,白无常装作没看见低头剥花生;看了看厨房里的黄大爷,黄大爷背对着她切菜,刀落案板的声音哒哒哒哒,比平时快了一倍。
叶青云走到她面前,把野花递过去。苏婉清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野花没有香味,但她闻得很认真,像是那是全世界最香的花。
然后叶青云单膝跪下了。
不是慢慢跪的,是很自然地往下滑,右膝着地,左膝弯着,腰挺得笔直。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盟主令,双手捧着举到苏婉清面前。令牌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三界盟主”四个字反射出刺目的光,照在苏婉清的脸上。
“我没有戒指。”叶青云说,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这个令牌是我的身份和承诺。三界盟主令,见令如见人。从今天起,这块令牌放在你这里,你就是三界盟主夫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婉清,你愿意嫁给我吗?”
院子里安静了。白无常手里那颗花生米停在半空中,没剥也没扔。黄大爷的菜刀悬在案板上方,没落下去。灶台上的药锅咕嘟咕嘟响,声音在这个静默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大。
苏婉清愣住了。她站在叶青云面前,低头看着他单膝跪地的姿势,看着他双手捧着的金色令牌,看着他年轻的脸黑色的头发认真的眼神。她的手在发抖,野花在她手里轻轻颤动,黄的花瓣掉了一片,飘在叶青云的膝盖上。
白无常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了两下咽了。“愣着干嘛?”
苏婉清的脸红了。红从耳根开始蔓延,像墨水倒在宣纸上,迅速扩散到整个脸颊,从脸颊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她手里的野花抖得更厉害了,花瓣又掉了一片,两片,三片。
“愿意。”她说的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啥?”白无常把手拢在耳朵边上,“没听见。”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不少,但还是在抖。“我说愿意。”
叶青云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笑纹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年轻的脸配上这个笑,像是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刚来白事铺的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多了沉稳多了坚定多了这两年来所有的经历。
他站起来,把盟主令举到苏婉清脖子前面。苏婉清低下头让他把令牌的绳子套过她的脖子,令牌垂在锁骨下方的位置,金色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冰凉的,但她感觉是烫的。她低头看着那块令牌,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三界盟主”四个字在她指尖下凹凸不平。
她脖子上还挂着父亲留给她的那支判官笔,两支笔并排垂在腰间,黑色的判官笔和金色的盟主令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候,熊霸的声音从叶青云兜里传了出来。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兜里塞了一个扩音器。“盟主大喜!”熊霸的声音震得叶青云的裤子都在抖,苏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叶青云从兜里掏出一块传音符石,符石上亮着好几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路野仙。熊霸的声音刚落下,灰老五的声音接上了。“恭喜盟主!恭喜苏姑娘!什么时候办酒席?我灰家出十坛好酒!”常胜的声音也挤进来了,“十坛够谁喝?我常家出二十坛!”鹰无敌的声音从最远处传来,带着回音,像是站在山顶上喊的。“我要喝喜酒!从今天开始我就惦记着了!”
鹰无敌的话还没说完,又被熊霸打断了。“盟主你等着,我让胡四姐给你们挑个黄道吉日!”然后是一阵杂乱的争吵声,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热闹。传音符石被吵得发烫,叶青云把它塞回兜里,声音小了但还是能听到,闷闷的,像一群蜜蜂在兜里开会。
黄大爷从厨房里跳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跳出来的,整个人从厨房门槛上蹦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他跑到院子里,用锅铲指着石桌说“我去准备酒席!”说完转身就往巷口跑,跑了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又跑了。跑的时候拖鞋跑掉了一只,他弯腰捡起来套上继续跑,围裙在身后飘着像一面旗。
白无常从石凳上站起来,把盘子里最后一根油条拿起来咬了一口,拍拍手上的花生米碎屑,把哭丧棒从墙根拿过来扛在肩上。“今天不醉不归。我去买酒。”他说着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叶青云和苏婉清还站在老槐树下,苏婉清低着头摸脖子上的盟主令,叶青云握着她的手。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两声,叫了之后没停还在叫。黄大爷已经从巷口跑出去了,没人喊了。
叶青云把苏婉清的手握紧了一些。她的手心出汗,滑腻腻的,但握在手里很舒服。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昨天晚上。”叶青云说,“躺床上想的,想了一宿没睡。”
苏婉清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叶青云伸手把那滴眼泪擦了,指腹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灶台上的药锅还在咕嘟咕嘟响。龟千岁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景,把火关了。他端着一碗灵泉水走出来放在石桌上,转身又钻回厨房,锅盖盖好灶台擦干净,然后把厨房门关上了。
白无常扛着哭丧棒回来的时候左右手各提着两瓶白酒,酒瓶子是玻璃的,透明能看到里面酒的颜色,白的,高度数,摇一摇酒花很久才散。他把酒放在石桌上,拎起一瓶用牙咬开瓶盖,把盖子吐在地上。
叶青云把苏婉清的手松开,走到石桌旁边端起酒杯。白无常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液差点溢出来。黄大爷也从巷口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鸡一条鱼几斤肉,气喘吁吁地把东西放在厨房案板上,围裙都没解就开始杀鸡。
叶青云举起酒杯,看了看白无常,看了看苏婉清,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黄大爷,看了看灶台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灵泉水,看了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看了看枣树苗在阳光下挺直了腰杆。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很轻地说了两个字:“干杯。”
白无常把酒杯碰过来,清脆的一声响。
苏婉清也端起她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鸡毛从厨房里飞出来,飘在院子里,落在石桌上。
白无常仰头灌了半杯酒,辣得龇牙咧嘴。
叶青云把酒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着苏婉清。
苏婉清低头喝茶,喝得很小口,嘴唇碰着杯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叶青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苏婉清没有躲。
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一片。这是今年夏天掉的第一片绿叶。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的四十颗光球。光球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四十颗,一颗不少,在掌心慢慢旋转。他把手插回兜里,转头看向东方,阎罗殿的方向,似乎看到了秦广王在笑。远处还有人间的方向传音符石里又传来熊霸的声音,混着灰老五和常胜的争吵,混着鹰无敌的催促,混着三十路野仙嘈杂的祝福。
叶青云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说话,只是把苏婉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