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的消息传得比叶青云想象的要快。他还没从求婚那天的酒劲里完全缓过来,第二天一早,白事铺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胡三太爷亲自来的。他没走虚影,是坐着马车从北马总堂赶过来的,车夫是胡天赐,马车停在巷口的时候,灵马的蹄子在地上踩出一排金色的蹄印。胡三太爷穿着一身白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刻着九条尾巴的黑色拐杖。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苏婉清正在石桌上练字,看到胡三太爷赶紧站起来让座。
“你们的婚礼,我来操办。”胡三太爷没坐,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叶青云,语气不容商量。“三界至尊大婚,不能马虎。必须隆重。”
叶青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碗灵泉水,喝了一口。“简单就好。白事铺摆几桌,请自家人吃顿饭,够了。”
胡三太爷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闷,但力道很大,青石板被顿出一道细纹。“不够。你是三界盟主,太上长老,至尊。你的婚礼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三界的事。三界太平,你的婚礼就是太平的象征。马虎不得。”
叶青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婉清在他旁边摇了摇头,意思是别争了。叶青云把嘴闭上了。
胡三太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流程——迎亲、拜堂、宴客、闹洞房,每个环节都写了详细的安排。他指着红纸上的字一条一条地说,说到第五条的时候,院门口又来了人。
秦广王的贺礼先到。来的是一个牛头和一个马面,两人抬着一对玉如意。玉如意是阴司特产的冥玉雕成的,玉质温润,颜色是深绿色的,里面流动着金色的光。如意的柄上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字是秦广王亲笔写的,刻工精细,笔画流畅。牛头把如意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上盖着十殿阎罗的联印,十个红色的印章整整齐齐地排在信纸的下方。信的内容很简单——“恭贺新婚。十殿阎罗敬上。”苏婉清拿起如意看了看,冥玉入手冰凉,但很快就变得温热,像是在适应人的体温。她把它放回石桌上,纸盒盖好。
马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玉佩,一龙一凤,龙佩是黑色的,凤佩是白色的,两块玉佩并排放在锦盒里,龙佩上的龙鳞片片分明,凤佩上的凤羽根根可辨。这是秦广王私人送的,没有落款,玉是好玉,雕工是好雕工,不缺钱不缺心意。
牛头和马面走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撞了一下门框,两个人都挤不出去,互相让了半天才一前一后出去了。
黄大爷把他们送到巷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坛酒,说是牛头塞给他的,阴司特产的黄泉酒,用忘川河的水酿的,度数不高,但后劲大。
仙界之主的贺礼是下午到的。来的是一个仙童,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金色的道袍,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是檀木做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匣盖上刻着一朵祥云,云上站着一只仙鹤。仙童把木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匹天蚕丝织成的嫁衣。嫁衣是大红色的,丝线细得像头发丝,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光芒。衣服上绣着凤凰,凤凰的尾巴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羽毛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仙童把嫁衣从匣子里取出来展开,整件衣服足足有三尺宽,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红色的云。
苏婉清看着那件嫁衣,眼睛亮了。她伸手摸了摸衣角,天蚕丝的触感像水一样滑,像雾一样轻。
仙童说这是通天仙帝让织女连夜赶制的,用了七七四十九天,七位织女轮流织,每人织一段,接在一起看不出来接缝。说完仙童鞠了一躬,化作一道金光飞走了。
苏婉清把嫁衣抱进屋里,关上门试穿。叶青云站在门外等着,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
苏婉清穿着红色嫁衣站在门口。嫁衣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拖地三寸。凤凰的尾巴从她的腰际蜿蜒而下,七种颜色的羽毛在她走动的时候流光溢彩。她的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是她自己抹的,不太均匀,脸颊上一块红一块白,但配上那件嫁衣,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好看吗?”苏婉清问。
叶青云看着她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真美。”
苏婉清笑了,眼角的笑纹弯成两道月牙。她把嫁衣脱下来叠好放回木匣子里,匣盖盖上,放在柜子顶上,跟盟主令、银色面具、黑色令牌摆在一起。黑色的木匣子放在那些黑白色的东西中间,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胡三太爷在院子里跟白无常商量婚期。两人围着石桌坐下来,胡三太爷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黄历,翻了三月份的页面,指着十五那一天。“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大吉。宜嫁娶,宜入宅,宜纳采。诸事皆宜。”
白无常凑过去看了一眼黄历,点了点头。“那天正好也是个好日子。阴司那边也方便,十五晚上阴司放假,鬼差们不用巡逻,可以来喝喜酒。”
胡三太爷在红纸上写下“三月十五”四个字,又把笔递给白无常。“司仪你来当。你嗓门大,压得住场子。”
白无常接过笔在红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完了看了看,觉得不好看但也没法改了。
三十路野仙的贺礼陆陆续续地到了。熊霸让人送来的是一张虎皮,整张的,老虎是他自己打的,皮子硝好了,毛色油亮。灰老五送来的是十坛好酒,酒坛封着红布,坛身上贴着“喜”字。常胜送来的是二十坛,酒坛摞在院墙根下,码了整整两排。鹰无敌派人从昆仑山送来一块玉璧,玉璧是天青色的,上面刻着一只鹰,展翅高飞。胡四姐亲手绣了一对枕套,枕套上绣着鸳鸯,鸳鸯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活灵活现。
叶青云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贺礼,叹了口气。黄大爷在旁边清点,一样一样地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记得很认真。
婚礼定在北马总堂举行。胡天赐带着人在布置场地,从主殿到偏殿全部挂上了红灯笼,红绸从房梁上垂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红地毯。三十路野仙每家出两个人来帮忙,熊霸负责搬桌椅,灰老五负责贴喜字,常胜负责摆酒,鹰无敌负责挂灯笼。各干各的,没人指挥,但干得井井有条。
晚上,苏婉清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但很亮。叶青云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苏婉清突然说了一句。“我终于有家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青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白事铺就是我们的家。老槐树是,枣树是,厨房是,灶台是,黄大爷是,龟千岁是,白无常也是。”他停了一下,“我也是。”
苏婉清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没躲,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搂住她的肩膀。
厨房里,黄大爷在熬药。药不是给叶青云熬的,是给龟千岁熬的——龟千岁最近感冒了,咳嗽得厉害。药锅咕嘟咕嘟响,苦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在月光下散开。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巷子喊了一声,狗没停。黄大爷这次没骂,缩回头继续熬药。
白无常蹲在墙根下,把哭丧棒上的铁铃铛拨了一下。闷闷的响声在夜里传出去,传了很远才消失。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他把手举过头顶,光球的光在老槐树的叶子上亮着。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光斑在叶面上跳来跳去,像一群萤火虫在树上开会。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苏婉清的手。
月亮又亮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