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天,叶青云起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苏婉清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把门带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枣树苗的茎秆被夜风吹得有点歪,他走过去扶正了,用脚把根部的土踩实。花坛里那颗枣核发的小树已经长到快齐腰高了,叶子密密麻麻的,最底下的老叶颜色发暗,顶上的新叶嫩绿透亮。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顶上那片嫩叶,叶子弹回来打在他指尖上。
厨房里黄大爷已经在忙活了。他看到叶青云进来,愣了一下。“起这么早?新婚第一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叶青云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又从柜子里取了把青菜。黄大爷把灶台让给他,端着茶杯坐在厨房门口的小矮凳上看着他忙活。叶青云切菜的动作跟以前一样稳,刀落案板哒哒哒哒,不快不慢,西红柿切成均匀的小块,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碗里,筷子顺时针搅了几十圈,油热了倒蛋液,嗤啦一声响。
黄大爷喝了一口茶,看着叶青云的背影。头发全黑,腰背挺直,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他想起两年前叶青云刚来白事铺的样子——头发灰白,满脸皱纹,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时候他以为这孩子完了,没想到现在比当初还精神。
苏婉清出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石桌上了。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两碗米饭,一双筷子两个碗并排放在一起。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的。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看了几秒。
“以后早饭我来做。”苏婉清说。
“你做的饭能吃吗?”叶青云端着两碗汤走过来,把一碗放在她面前。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不烫了,温的,豆腐嫩青菜脆,咸淡刚好。她把碗放下,看着叶青云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开始扒饭。他吃饭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回来的时候苏婉清那碗饭才吃了几口。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苏婉清夹了一块鸡蛋放在他碗里。叶青云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白无常是第三天回来的。他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阴司特产的冥枣,一袋装着忘川河畔采的彼岸花干。冥枣是黑色的,跟普通枣子差不多大,但皮是黑的,肉是紫的,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彼岸花干是红色的,花瓣晒干了还是红的,泡水喝能安神。
他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上下打量了叶青云一遍。“气色不错。新婚生活滋润吧?”
“还行。”叶青云从塑料袋里拿了一颗冥枣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这枣子怎么有酒味?”
“冥枣就这样,吃多了会醉。”白无常也拿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壶,给白无常倒了一杯茶。白无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阴司的官印,是秦广王写的。信的内容很简单——阴司的鬼差们都听说叶青云大婚了,纷纷打听新娘是谁,知道是苏婉清之后,都说般配。有几个老鬼差还说要来白事铺喝喜酒,被秦广王拦住了,说人家新婚燕尔,别去打扰。
白无常把信收回去,又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剥了一颗扔进嘴里。“阴司那帮老家伙,嘴上不说,心里都羡慕我。”
“羡慕你什么?”叶青云问。
“羡慕我有个好儿子。”白无常嘴角弯了一下,把那颗没收回去的笑多停留了几秒。
苏婉清在旁边捂着嘴笑了。
白无常在白事铺住了三天。每天早上跟叶青云一起吃早饭,中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瞌睡,晚上跟叶青云喝酒聊天。他走的那天早上,叶青云给他装了一袋黄大爷腌的咸菜,又塞了两瓶龟千岁熬的灵泉水。白无常接过东西,看了叶青云一眼,想说点什么,没说,扛着哭丧棒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青云和苏婉清还站在院门口送他。他摆了摆手,拐过墙角不见了。
苏婉清每天都会擦拭父亲留下的那支判官笔。笔放在她屋子的梳妆台上,旁边是自己用了多年的那支,两支笔并排摆在一起。她用一块软布沾了一点清水,轻轻地擦拭笔杆上的“生死”二字,擦得很仔细,每个笔画都擦到了。擦完之后把笔放回原处,对着看了几秒,然后把布叠好放回抽屉里。
叶青云有一次走进来看到她对着判官笔发呆,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想父亲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手指在笔杆上摩挲。“有点。”
“等过段时间,我陪你去阴司祭拜。”叶青云握住她的手。“秦广王说过要带我们去忘川源,去看看他的墓。”
苏婉清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那两支判官笔上,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
黄大爷每天从香炉里跳出来看报纸。他说的“从香炉里跳出来”其实就是从厨房出来,灶台旁边那个铜香炉是他蹲着的地方,他把香炉盖掀开,把脑袋伸出来,看着院子里的情景。
今天报纸上登了一条新闻——“三界联盟运行良好,北马总堂管理有序”。新闻里说胡三太爷把三十六堂口管理得井井有条,阴司和仙界的协作顺畅,三界治安明显好转,鬼差们巡逻的积极性提高了不少。黄大爷把报纸放在石桌上,用手指点着那行标题,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叶青云听。“三、界、联、盟、运、行、良、好。”
“那就好。”叶青云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茶杯,没看报纸,看着苏婉清在花坛边上给枣树苗浇水。她拿着一个铁皮壶,壶嘴对着树根慢慢浇,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但叶青云听到了。
傍晚的时候,叶青云和苏婉清坐在院中看夕阳。太阳从西边的山头上慢慢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朵一朵的像烧红的棉花。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变成了金黄色的,枣树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苏婉清靠在叶青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叶青云没动,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苏婉清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夕阳惊走了。
叶青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也是。”
王寡妇家的狗叫了一声,叫了之后没停继续叫。黄大爷这次没骂,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巷口,又缩回去了。灶台上的药在熬,不是给人熬的,是给龟千岁熬的——龟千岁在灵泉里泡着,说要泡够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把这两年的亏损补回来。灵泉在偏房里,铁锅换成了木桶,木桶是他自己箍的,用了几十年的老手艺了,桶不漏水。
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六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条丝带横在山与天之间。
苏婉清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的。叶青云站起来,把她从石凳上拉起来。“回屋睡。”
苏婉清被他拉着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台阶,叶青云扶住她。她站稳了,抬头看着他。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从北方吹过来的风带来了北马总堂那边的消息,消息藏在风里,叶青云听到了——胡三太爷身体硬朗,秦广王案桌上的奏折少了大半。风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声音,但叶青云没去分辨,有些事不需要每件都知道。
苏婉清走进屋里,回身看了他一眼。叶青云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
“进来啊。”苏婉清说。
叶青云进去了。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