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个月,叶青云带着苏婉清去了阴司。
白无常走在前头开路,哭丧棒扛在肩上棒上的铁铃铛没缠布条,在阴司的风里叮叮当当响。秦广王在酆都城门口亲自迎接,穿着一身黑色官袍袍角拖在地上,看到三人从通道里出来,拱了拱手没多寒暄。
“苏墨的墓地在阴司英烈园。”秦广王转身走在前面,领着他们穿过酆都城的主街。街上鬼差们看到叶青云纷纷驻足行礼,有的鞠躬有的拱手有的干脆跪下。叶青云摆了摆手说该干嘛干嘛去,鬼差们散了但走远了还回头看。
英烈园在酆都城东门外的一片山坡上。山坡不高但很缓,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全是墓碑。每块墓碑都用陨铁铸成,黑沉沉的泛着暗光。墓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有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墓主生前的事迹。山坡上种满了彼岸花,红的白的黄的开了一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苏墨的墓在半山腰。墓碑比其他的稍大一些,碑上刻着“判官苏墨之墓”六个大字,下面是他的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舍身取义,护佑三界”。墓碑前面没有杂草,地面干干净净,石制的供桌上摆着几束新鲜的彼岸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秦广王站在墓旁边说每年都有鬼差来打扫,逢年过节也会有人来上香。苏墨在阴司人缘好,生前帮过很多人,死后大家都没忘。
苏婉清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六个大字看了很久。她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叶青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苏婉清蹲下来把腰带上那支判官笔取出来,双手捧着放在墓碑前的供桌上。那是父亲的遗物,“生死”二字在阴司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两支护一模一样,一支在墓碑前一支护在她腰间,像是父女俩隔着生死依然牵着手。
苏婉清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闷,但她没觉得疼。她跪在墓碑前双手扶着碑座额头抵在冰凉的陨铁上。
“父亲,我来看你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在灰白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女儿已经成家了。他就是叶青云,白无常的儿子,阴司的太子爷,三界的盟主。他对女儿很好。”苏婉清的手从碑座上滑下来撑在地上,指尖抠进石板缝隙里,指甲盖发白。“父亲你放心,女儿现在过得很好。”
叶青云在她旁边跪下来。膝盖砸在石板上比苏婉清那声响得多。
“岳父在上。”叶青云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会用一生守护婉清。请您放心。”
他弯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石板的时候咚咚响,每一声都很实在。
白无常站在一旁没跪。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钱蹲在墓碑前面的火盆边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纸钱不是阴司通用的那种,是他在白事铺自己叠的,叠了好几天,每一张都叠得很仔细,角对角边对边。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墨老哥。”白无常往火盆里又放了一张纸钱,火苗蹿起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缩手。“你闺女找了个好人家。这小子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人品没得说。你放心吧。”
火盆里的纸钱烧成了灰,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墓碑周围盘旋。
秦广王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他看到苏婉清跪在墓前的样子,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山坡下那些层层叠叠的墓碑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天,等苏婉清的哭声小了才走过来。
“苏墨的功德,十殿阎罗都记着。他的英灵不会消散,会永远守护阴司。”秦广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金色的卷轴展开,卷轴上写满了字,大意是苏墨生前功绩卓著死后追授荣誉。他把卷轴放在墓碑前的供桌上用那支判官笔压住,不让风吹走。
苏婉清擦干眼泪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发麻她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叶青云扶住她的胳膊站稳了。她把供桌上那支判官笔拿起来重新插回腰间,两支笔并排垂在腰侧笔杆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两把钥匙在口袋里打架。
她转过身看着叶青云。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
“谢谢。”
叶青云没说话把她的手握住了。
白无常把火盆里的灰烬收拾干净,用手把盆底的残灰拢成一堆,用纸包好塞进兜里。阴司有规矩,墓前的灰不能留过夜,他懂规矩。
秦广王领着三人从英烈园出来,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苏墨的墓碑墓碑在彼岸花丛中若隐若现,陨铁的表面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秦广王说,“我让人把祭品准备好。”
苏婉清摇了摇头。“不用,我们自己带就行。”
白无常扛着哭丧棒走在最前面,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响。响得不规律也没有节奏,但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这声音不刺耳甚至有点好听。
三人回到酆都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阴司的天永远灰蒙蒙的不分昼夜,但酆都城的灯笼会按时点亮,暗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光,像是刚下过雨。秦广王在城门口跟他们告别,说明天再来,今晚在酆都住下。苏婉清说好,叶青云点头,白无常说他回自己以前的住处看看,有好几年没回去了。
叶青云和苏婉清住进了酆都城客栈。客栈不大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招牌上写着“酆都客栈”四个字。老板是个老鬼差,退休了开了这家客栈,看到叶青云来了亲自出来迎接,把最大最好的一间房留给他们。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彼岸花,花开得正艳花瓣在灯笼的红光下像是要燃烧起来。
苏婉清坐在床沿上,把腰间那两支判官笔取下来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叶青云坐在她旁边,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下次我们带些供品来。”叶青云说,“黄大爷做的红烧肉,岳父应该会喜欢。”
苏婉清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没躲,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今天不凉了。
窗外酆都城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光透过窗纸照进房间地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影。
王寡妇家的狗今天没叫——阴司没有王寡妇也没有狗。
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颗光球在掌心亮着。在阴司的暗红色光里,光球亮得格外清晰,六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苏婉清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那四十颗光球,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光球。光球在她指尖弹了一下,像是活的一样。
“四十颗了。”苏婉清说。
“嗯。”叶青云把手掌翻过来,光球在掌心滚了一圈。“以后还会更多。”
苏婉清摇了摇头。“够用了。不用更多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收回来,重新靠在他肩膀上。
客栈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面是阳间的挂面煮的,汤是阴司的忘川河水熬的,不放盐不放油,清汤寡水的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叶青云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苏婉清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叶青云问。
“好吃。”苏婉清说,“就是吃不下。”
叶青云把她剩下的半碗面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几口扒完了。吃完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放在门外,门关上。
灯火灭了。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外灯笼的红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着淡淡的光影。
苏婉清闭上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叶青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远处英烈园的方向,苏墨的墓碑在彼岸花丛中静静地立着。陨铁的表面反射着灯笼的红光。
叶青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的四十颗光球。光球在黑暗中亮着六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隔壁房间传来白无常的呼噜声。他回到阴司后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
叶青云把光球收回掌心,手放回被子里。
苏婉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匀。
